村中烟囱惹心疑 母亲顽疾揪儿心 澡堂开张人气旺 生意冷清富贵闲 黄粱一梦初觉醒 □王千里 一 冯大义和老婆牛桂芳在南方工厂打了几年工,实在耐不住对家里的挂念,遂和老婆一块递了辞职信,背着行李坐上北去的列车。 此番回来,已隔三年有余,说不上灰头土脸,兜里好歹有打工几年的薪水。两口子在回来之前的晚上就准备着回去干点啥。 父亲去世得早,留下个寡母把他和姐姐养大,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命的是母亲患了风湿病,已到了严重的地步,手脚变形,走路费劲。电话里老姐如是叙述,冯大义能听出老姐的无奈和期盼。老姐嘴里虽然说着不要他担心在外好好上班,但是冯大义心里已经羞愧难当。自己当初出去光考虑自己家就没考虑到老姐家的难处。 老姐嫁的村子距离冯大义的村子有十多里地,冯大义能想象到老姐每日奔忙在两村之间路上的焦躁。姐夫那张怨天尤人的苦瓜脸在冯大义的脑海里荡来荡去。回去,他暗下决心。 冯大义打工的工厂附近就是农村,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工余,冯大义去附近的村子转悠了几次。当时正是腊月份,马上年关,冯大义给老家的母亲、老姐汇了钱,寄了些年货,从邮局出来就到了工厂附近的村子。他朝村中央一个冉冉冒着白烟的烟囱处走去。那个烟囱从十月底开始冒烟,一直到隔年四月份停止,当中有半年时间不冒烟。冯大义纳闷了很久,那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干什么的? 走近,冯大义才明白是个什么场所。一座浴池,说白了就是澡堂子。他望着那些提着浴具进出的男男女女,脑洞大开,赶忙回去。 晚上吃过饭洗漱完钻进被窝,等桂芳洗好也钻进被窝,他抚摸着桂芳柔柔的肩膀说,桂芳,我们回去开间澡堂子吧?桂芳半晌没开口,一开口就打算浇灭冯大义冒出这个想法的苗头。开间澡堂子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吗?不是在咱家烧盆热水坐进去就能洗的。锅炉你得有吧,柜子床铺你得有吧,暖气设备你得有吧,你总还得请瓦工泥匠砌个池子吧,还有淋浴用的家什。澡堂子不是一个人洗澡,是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水热了冷了烫了,有个什么差错你能承担得起么? 冯大义气短了,背过身,嘟噜一句,照你这么说,干啥都有风险,就不要干了。 本来就是嘛!桂芳叹了口气,咱们出来几年,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弄不好几年白干。儿子昨天又来电话了,让汇学费。你看着吧,小娟紧接着也得来电话。两个孩子一个上大专,一个上医药中专,都在他们打工的城市附近。过年过节,两个孩子都是来他们租住的地方团聚。 冯大义披了一件衣服坐起来,小胜和小娟马上毕业了,咱们得回去。叶落归根,再说咱也不可能在这待一辈子。 没几天,老姐打来电话。冯大义接了电话,回去的心铁定了,而且在吃晚饭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我就看好开澡堂子这个行业,咱村里没有,准行。 桂芳不知道他脑子里被谁灌了什么水,没理会他,毕竟,打工几年挣的钱都在她手里攥着呢。桂芳的想法是回去用打工几年挣的钱好好拾掇一座两层小楼。 列车飞驰,两口子各自怀揣着各自的想法。 二 回到家天已傍黑。冯大义撂下行李第一个朝母亲居住的小屋走去。母亲看到他回来,泪水就扑簌簌地落下来。冯大义握着母亲枯瘦如枝条的手连连说,你哭啥!你哭啥! 冯大义蹲着,眼睛朝母亲的脚死死地瞅着。阳历五月份的天,空气温热雨水丰沛,母亲还穿着一双里层带绒的鞋子。他问母亲,娘,你的脚还痛么? 母亲摇摇头说,阴天下雨疼痛,晴天没事的。我这个腿脚啊,就是天气预报,一旦疼痛,天气就要变。 冯大义扭头跟桂芳说,你把屋里打扫打扫,我出去下。 去哪? 你甭问,我有事。冯大义口气有点硬。桂芳没再吱声,看着冯大义出了院门,朝东边走去。 桂芳和婆婆一起把屋里拾掇好天已黑透。冯大义提着一兜吃的喝的进了门。他笑着说,路过村里菜店买了晚饭。 吃饭时他问母亲,这几天老姐来了没有?母亲说昨天才来的,听说你今天到家她就没来。这几年,她隔三岔五往这跑,你姐夫没少给她脸色看。 这个家伙!冯大义骂了句。 别骂,他是你姐夫,再说,搁谁也沉不住气的。母亲用衣袖抹了一把鼻尖。桂芳不吱声,嘴里吧嗒吧嗒咀嚼着冯大义买来的菜肴。 冯大义歪头瞅着母亲的脚,我说个事,咱家暂时不翻盖楼房了,我想开个澡堂子。 因为来之前冯大义已经跟桂芳说过了,虽然桂芳没同意,但是此刻,桂芳以沉默对峙。她想听听婆婆的意见。 母亲倒是没有不同意,村里已经有一家澡堂子了,毛驴的儿子弄的,已开两年了。 我听说了。冯大义掰着指头算,你看,咱们村是大村,接近三千口人,即便有了一家澡堂子,也不影响咱赚钱。我打听过现在咱们这里澡票的价格。镇子上的澡票是五元一张,月票一百元二十五张。咱们这离镇子十几里路,咱们价格定在四元一张,一百元三十五张。毛驴儿子那里也是这个价格。咱们村三千多口人,不说有一千五百人来咱们这里洗澡了,就是有一千人,不,八百人,一周洗一次,一月洗澡四次,一人四块,一个月十六块,十六乘以八百,多少?一万二千八。一年能开半年,六个月是多少,七万多,去掉成本,咱还落个四五万。 母亲对冯大义这样的算法没有疑问,倒是桂芳在一旁幽幽地说起,不是你这样算的,要是都照你这么算,都开澡堂子了,都发财了。你算过前期的投入得多少钱吗?你问过一吨煤多少钱吗?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太阳能了。不说寒冬腊月了,九十月还有来年的三四月,天还暖和着,谁来澡堂子花钱洗澡?再说,一个村的人都是在毛驴儿子那洗的,你一下子能拉来多少人,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讲个面子来洗澡,那些人呢? 冯大义有些恼怒地望着桂芳,你,你怎么竟是跟我戗着来?我这是创业,创业懂么? 嘿嘿,创业?你都马上五十岁的老晃晃了,还讲什么创业?不败家就行了。桂芳撇了撇嘴。 你!冯大义咬牙切齿,嘴里咂吧着,心里暗暗叫着:熊娘们,晚上到床上有你好看的。 母亲说话了,现在挣个钱不容易,桂芳也是为你好,你们好好商量商量。孩子都这么大了,大学快毕业了,该给考虑房子的事了。 冯大义嗯了声,娘,你看,照我算的,要不两三年,咱们不光能把家里的房子翻盖了,还能在镇上买套房子。 送走母亲,冯大义关上大门,进了堂屋,桂芳,你看,我还没给你算清楚呢。开澡堂子,得卖饮料吧?咱们从饮料上也能挣钱。还有搓背的,村里富贵是我发小,在家没事儿,让他来搓背,五五分,也能赚钱吧。还有,女澡堂那边,找个没事的娘们儿,搓背,也能赚钱吧。 桂芳已经懒得理他了,边拾掇碗筷边说,冯大义,我看你是被澡堂子迷住了。我跟你提前说好,你就是开澡堂子,咱们这几年挣的钱你只能动一半做本,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好好好!见桂芳松口,冯大义忙鸡啄米似地点头。我保证把澡堂子经营好。来,老婆,我给你揉揉肩。 做梦,做吧,反正天黑了。桂芳不屑。 三 冯大义开始着手浴池的前期准备。他算好了,现在是五月份,澡堂子一般在十月份左右开业,阳历十月份,深秋季节,天气转凉,澡堂子开始零零星星的有生意。农村自然和城市没法比的,城里有一年四季营业的浴池,叫洗浴中心,不光能洗澡,还能按摩或者做其他的营生。农村就不行了,五块钱一张的澡票很多人都嫌贵。 冯大义的家在村西头,一条水泥路通往村里,交通方便,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闭着眼也能找到这个地方。这是冯大义事先就看好的。毛驴儿子的澡堂子正好在村东头,他的澡堂子在村西头,一东一西,平分秋色,谁也不影响谁。 他把自家的院子收拾一番,买来砌块、石粉、水泥、黄沙,找了村里几个泥瓦匠,按照他在南方打工时看到的那个澡堂子的式样建了起来。镇子上的几家澡堂子他没出去之前去过几次,人家那是规模化的浴池,咱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村东毛驴儿子家的澡堂子他本来想去看看的,但是这个季节人家澡堂子没开,堂而皇之地去跟人家说要借鉴一下,肯定是自讨没趣,惹人烦。同行是冤家,冯大义懂。 好在村里的几个泥瓦匠在外面给人家砌过澡堂子,再加上冯大义模糊的印象,淋浴间、池子、换衣房,没过多少日子就有了雏形。这期间,冯大义跑了一趟徐州城,购置了澡堂需要的一些设备,锅炉、水泵、淋浴器、进出水管、暖气片…… 而后,他去镇上的家具店,定制了换衣柜、搓背床、单人床,又去市场批了一些男式拖鞋、女式拖鞋、锁、浴巾等东西。当然,没忘记去了一个熟悉的批发部告诉店老板,让他九月底的时候给他送一些饮料牛奶小包洗头膏肥皂毛巾之类的东西。 忙完这些,冯大义算了算,再除去给那些泥瓦匠的工钱,已经花掉了桂芳说的一半的钱。 时间到了五月底,快进入六月份,村子周围的麦田已经一片苍黄。南风扑面,布谷鸟的叫声此起彼伏,冯大义抹了把头上吱吱冒出的汗水,感觉自己还有些事情没有考虑到。 自己家的几亩地打工走的时候让给堂兄种了,这次回来,他是准备秋后收回来自己种的。村里现在种地基本上都是机械化,机械耕种、机械收割。 到秋后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总不能坐在家里等着吧。对了,他猛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烧锅炉用的煤炭,这可不是小数目,开业以后见天用的燃料。他打听过了,一吨煤炭六百多块钱,开业前,怎么也得让人家给送五六吨来。这钱哪里来,自己手头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票子。 在镇上找个活,干几个月,应该能挣够买煤的钱。他不好跟桂芳开口了。 他想到了本家的一个堂弟冯大勇,没出五服,比他小一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大勇现在是村会计,认识的人多,找他问问,看能帮忙在镇上找个活先干着么。 冯大义提着两瓶绿豆烧进了大勇的院子,这两瓶酒是他从南方带来的,当地特产。大勇家的红翠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冯大义进来就说,大义哥,你来啦,大勇听说你回来了,早要去找你喝酒。你看,这马上收麦了,一直没得空。 冯大义嘿嘿笑着,还是俺兄弟念着俺,俺兄弟呢? 去地里看庄稼了,看看还要几天能收麦。红翠说。 哦!冯大义正犹豫着是走还是等,大勇进了院子。哎哟,大义哥,你来了。 冯大义扬了扬手中的酒,从南方带来的两瓶地方酒,让你尝尝。 大勇拉着冯大义进屋。好,今晚就在俺家喝酒,别走了。 冯大义放下酒,那哪行,我这不是…… 大勇按住他,听说你回来就找人修建房子准备开澡堂子了? 冯大义说,是的不假。俺回来总不能闲着吧,开澡堂子是俺在南边揣摩好的。 大勇点头,是好事不假。你可知道毛驴儿子两年前就开了澡堂子? 冯大义点着头,知道,他做他的,我干我的。他在村东,我在村西,没啥影响。 你呀!大勇叹了口气。 怎么了?冯大义莫名其妙。 你怎么想起来开澡堂子,也不早来跟我说一下。我跟镇上一家面粉厂老板认识,你去那里干活,工资不低。 我正想找你问这事呢。你看,离秋后还得几个月,我总不能在家闲着吧。还有……冯大义住了口,没好意思说桂芳对他的资金限制。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开澡堂子?大勇又重复了一句。 冯大义朝大勇跟前偎了偎,我开澡堂子有两个目的。第一个都知道,想挣几个钱;第二个最重要,你大娘你知道的,风湿性关节炎,医生建议多泡泡脚。我在外打工,俺老姐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个,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开澡堂子。那样,到了天冷的时候,你大娘就能天天泡脚了。 大勇拍了拍冯大义的肩膀,哥,你开吧。你先去镇上面粉厂干几个月,等秋后澡堂子开业,我给你在村广播里吆喝吆喝。 冯大义连连点头,好兄弟。说着,鼻子酸酸的,眼角湿润了。 一旁的红翠也过来说,哥,俺和大勇都支持你。 四 10月8日,冯大义的澡堂子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业了。他特意去镇上工艺社做了一块牌子:大义浴池。用红纸毛笔字写了浴池的票价及优惠活动贴在院门外的墙上。 开业前,大勇先在村广播里连续吆喝了几天。冯大义澡堂子的澡票价格跟毛驴儿子的澡堂子票价一样,月票价格也一样,一百元三十五张。开业的头两天,村里陆陆续续来了一百多人购买月票,一万多块钱的月票卖出去了。晚上,冯大义点着钞票,心里乐滋滋的。桂芳在一旁帮冯大义数钱,态度好多了。 开业当天,凡是前来洗澡的,每人送一瓶果汁。当天有二百多人从冯大义家澡堂子的门口鱼贯进出。那些小媳妇大闺女提着浴具嬉笑着从冯大义眼前进入浴池。冯大义心里美滋滋的。 男澡堂子有两个人搓背,其中一个就是冯大义的发小富贵。富贵人有点憨厚,膀大腰圆,出门打工却不好找活,央求过冯大义多次了,让他帮忙找个活干,在家闲着要喝西北风的。 冯大义让他在男澡堂子搓背,搓一次背三块钱,冯大义分给他一块五,一天下来,也能挣个四五十块。有时,桂芳不问,一天的搓背钱冯大义都给了富贵。 富贵力气大,下灰,很多人被他搓得直叫唤。嘴里哎哟哎哟叫着,说富贵搓得舒服,下次来,还找他搓背。 澡堂子开业的头几天还行,慢慢的就不景气了。临近年关还有几个月,打工的都没回来,天气不冷,很多人选择在家洗澡。 有时,冯大义待在澡堂子里,一天就五六个人来洗澡。他算了算,一天得烧掉一百多斤炭,包括水泵打水、用电用水,一天下来,是亏损的。 于是他改变澡堂子的营业时间:周三周五下午营业,周六周日全天开放,其他时间不烧水。 这样下来,能节省一些能源,也让他有时间对周围村子的澡堂子有个了解。他们村周围的村子也有几家澡堂子,票价大差不差,堂子的环境也大差不差。唯一让冯大义纳闷的是毛驴儿子的澡堂子今年到现在没有营业。听大勇说,在去年,国庆节那天就开业了。 冯大义没想太多。一直到决定调整营业时间那天他才想起来:从开业到现在,接近一个月,他一次也没有让桂芳扶着母亲进澡堂子,更别说泡脚了。他心里骂着自己,不是自己太忙,是自己被金钱迷住了心窍,是自己被利益冲昏了头。 周三下午,他去锅炉房点好火,把炭用铁铲放进炉膛,转身去母亲住的小屋把老人家搀扶过来,让桂芳陪着老人进去泡脚。 他坐在澡堂子的门口,望着远远近近空旷的村道,心里有种软塌塌的疲惫。 11月11日,双十一网购狂欢节,毛驴儿子的澡堂子开业了。正好是周六,冯大义坐在自家澡堂子的方凳上,听到了村东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周六,应该前来洗澡的人很多的,可是来洗澡的,都是一些办了月票的,散票没有几张。 中午的时候,红翠领着孩子进来了。红翠走到冯大义跟前小声说,毛驴儿子跟你较劲呢,他那澡票比去年降价了,三块一张,一百元四十五张。 啊!冯大义倒抽了一口气,毛驴儿子这是干啥呢。为啥降价?他开了两年澡堂子了,不都是散票四块,月票一百块钱三十五张,今年怎么就降价了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桂芳在一旁揶揄,你抢了人家的生意了。 冯大义站起来,走出澡堂的门,朝村东方向望着,这个毛驴,怎么教育儿子的,各人干各人的,何必竞争呢! 人家要都像你想的,就没有人心隔肚皮这个说法了。身后传来桂芳的声音。 冯大义有些懊恼,熊女人,澡堂子干不好你也得跟着喝西北风。你就希望澡堂子干不好,你说这些风凉话有意思吗?亏了本干砸了你就笑了是不是? 桂芳说,我难道不是你一条道上的蚂蚱,我说这些是提醒你,人心难测懂么!我不说了,你想想怎么办吧。 冯大义没吭声,心里在想着怎么办。他决定也降价,不比毛驴儿子的澡堂子的票价低,也一样价格,那些购买月票的再给补票。毛驴儿子的澡堂子开了两年,他的澡堂子才开,环境总要比他家的好吧。 果然,冯大义澡堂子降价的消息一写上路边的广告牌,前来洗澡的人又多了起来。冯大义一年前学会了用微信,他开始用微信加村里很多人为好友,接着在微信的朋友圈里发一些他的澡堂子照片。 崭新的浴柜,干净的浴池,整齐的鞋柜,还有一排摆放着饮料毛巾洗发膏搓澡巾的货架。冯大义坐在货架下面的桌前,心里想,毛驴呀毛驴,让你的儿子正当经营,别这样砸价,都不挣钱,有意思吗? 冯大义只听说这个毛驴,但是他不认识毛驴,一个村的人,不认识彼此也是正常。村子大,再说冯大义一出去就是几年,对于毛驴这个人,他是只闻其名不认识其人。 五 过了半个月,冯大义发现洗澡的人明显又少了很多。村子大,几千口人,就是不算出去打工的,不算那些会过日子的经常不洗澡的岁数大的,也得有一两千口人,每天来洗澡的也就是十个八个。现在已经进入农历十月份了,小雪节气,家里就是有太阳能浴霸,洗澡也是有些寒意。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冯大义猜想。 男澡堂里搓背的人已经走了一个,现在就剩下富贵一个人。富贵是个没心没肺的人,闲着没事就躺在澡床上呼哈呼哈睡觉。实在睡不下去了,就抹着惺忪的双眼围着条浴巾出来,哥,我闲不住啊,一闲了,我这手就痒痒啊。 冯大义在门口来回走着,他打电话给大勇家的红翠,让红翠去毛驴儿子的澡堂子打探一下情况。 红翠回电话,毛驴儿子的澡堂子票价又降价了,两元一张,月票五十元三十张。 冯大义听了心里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回头瞅着桂芳,毛驴儿子叫什么名字? 你问谁呢?桂芳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得去和他谈谈,问他究竟想干什么。冯大义来回走动。 干什么,他就是要干掉你。桂芳回答。 冯大义握着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桂芳的身上。他就纳闷了,现在木已成舟,钱已经投进去了,得想着法子赚回来,眼前这个女人,跟自己睡一张床上的女人,怎么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是这种态度?真是不可理喻。 冯大义让桂芳看着澡堂子,自己出了门,来到通往村东的村道上。他抬起头,朝东方望着,感觉村子最东边的上空,有一股黑烟在升腾。他真的想去村东找他们理论一下,可是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自己有什么理由让人家保证价格不降。人家想卖多少钱一张票是人家自己的事,自己能管得了吗。 他看到有几个年轻妇女带着孩子骑着电动车朝东边而去,她们的车篮里放着浴具和需要换的衣物。那几个妇女的家都是属于村西的,在冯大义澡堂的范围,现在她们约在一起去了毛驴儿子的澡堂子洗澡。冯大义倒背着手有些气恼有些憋屈。我冯大义开澡堂子,哪里对不住你们了,你们的孩子来这里,饮料糖果,我前些天可都是不要钱给你们孩子的。现在,唉!他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啊!他想起了桂芳说的那句话。 两块钱一张澡票,那是亏钱的,肯定亏钱。三块钱一张票的话,再加上卖点饮料洗发膏搓澡巾的顶着,勉强够本,现在毛驴儿子竟然把票价降到了两元一张。冯大义叹了口长气,毛驴爷俩这是想把我逼出这个行业啊! 冯大义心一横,降价。周五的上午,他找来粉笔,在澡堂子门口的公告栏上写下:年终大优惠,即日起,票价两元一张,月票五十元三十张。他无心和毛驴儿子竞争,只能说人家降价咱也降价,同一个村子两种价格,老百姓只会朝优惠的那家去。 冯大义现在有个强烈的念头,想见见那个和他竞争的毛驴的儿子。当然,如果能见到毛驴更好,晓之以理,如果能听进去,有老子去劝说,当儿子的不会再肆意降价,恶意竞争。 六 到过年的时候,尚庄的两家澡堂票价已经降到十年前的价格,澡票一块五一张。村里的人天天没事就提着浴具跑到澡堂子泡澡。打工的都回来了,村里的人骤然增多,冯大义的澡堂子每天人来人往。 冯大义坐在澡堂子的售票桌前,见到有人进来,就堆着笑脸,没有人时,就坐在那里长吁短叹。 好不容易撑到三月份,天气变暖,洗澡的人少了。冯大义仔细算了算,从年前十月份开业,到现在三月份,接近六个月的时间,亏了五千五百多块钱。他在桂芳面前不敢说一句大话了,缩着头进进出出。儿子闺女打来电话,简单的问候以后,他直接把电话给了桂芳,不想多说一句话。 四月底,澡堂子关停了。他特意去了一趟村东,想去看看毛驴儿子的澡堂子停了没有。到了那里一看,人家三月份就停了。澡堂子的大铁门紧闭着,铁门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纸。 冯大义想见见那个毛驴的儿子,没见到,就想见一见毛驴,跟他谈谈。打听到一户人家。那人说,你说毛驴啊,十年前就死了。澡堂子是他儿子开的,他儿子过完年,关了澡堂子带着老婆孩子坐火车出门打工了。 啊!冯大义脑袋蒙了一下,眼前仿佛一辆列车飞驰而过,闪得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