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岖
“封泥”一词，始见于《后汉书·百官志》。
自清道光年间以来，随着封泥在四川、山东等地的不断出土，人们对封泥的认识也不断加深，经历了从早期无人辨识到赵之谦《补寰宇访碑录》中将封泥误认为“印范”，再到吴式芬、陈介祺合汇而成的《封泥考略》，才真正将不知名的“泥坨坨”认定为“封泥”。王国维在《简牍检署考》中，判断出封泥真正的保密功用与历史价值，打开了认识秦汉官印的另一扇窗，对封泥本体的研究也逐渐进入专家学者的视野中。
封泥又被称作“泥封”，是古代封缄制度的产物。早期的封泥，主要用于封物。《周礼·地官·司市》记载：“凡通货贿，以玺节出入之。”货物的流通，需要有盖以玺印的封泥，才符合合法流通的法规。在实际应用中，封泥使用的范围很广，从出土文物中，我们可以看到，它被广泛地应用在坛罐、竹笥上，用于封存货物、钱币等。
秦汉时期是简牍文书流通的鼎盛时期，出于保密的需要，封泥在这一时期被应用于封缄文书中，防止在上呈下传中发生泄密事件。魏晋以后，随着纸张使用的不断推广，封泥的使用也逐渐消退，被钤印所替代。据专家考证，早期出土的封泥以汉封泥为主，秦封泥量少而分散，在山东、辽宁等地发现仅有数十枚。1995年在西安北郊相家巷村出土的秦封泥，是封泥发现史上最集中、数量最大的一宗；从发现至2000年之间，先后出土秦封泥近3万枚。2015年，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对其中的100枚封泥进行了定级，其中国家一级文物5枚、二级文物15枚、三级文物57枚、一般文物23枚。此次秦封泥的出土与定级，极大地丰富了秦出土文献材料，以证秦史。西北大学文博学院教授黄留珠说：“90年代在西安大规模出土的秦封泥，是继秦兵马俑、秦简、秦木牍之后，秦地下文物的又一重大发现，具有重要的意义与重大价值。”秦封泥的价值与意义所在，就如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原馆长傅嘉仪先生所言：“（秦封泥）对于研究秦汉之际的职官、地理、文字、书法、印玺艺术等均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一是提供了丰富的史料，填补了秦史研究的空白；二是提供了秦汉玺印与封泥的断代标准；三是为书法篆刻艺术工作者、古文字研究者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名誉馆长、研究员袁仲一同样认为：“其中大量的问题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好好消化、研究。”
印章艺术在秦汉时期达到第一次高峰，“印宗秦汉”的思想经历了由元至清逐渐深入人心的发展过程，也成为目前我国学习篆刻艺术的金科玉律之一，其实现的美学要义就是“作印贵有古意”。由于秦朝短暂，所流传下来的印章少之又少，如明代甘旸曾说：“秦之印章，少易周制，皆损益史籀之文，但未及二世，其传不广。”直至晚近以来秦封泥的不断出土与发现，作为秦印风格的体现，不仅更加巩固了“印宗秦汉”的思想，而且延伸了“印外求印”的内涵，这正印合了“大印学”的理念。
《长安印典·大秦封泥》把握“大印学”理念精髓，即在原有印学理论基础上，不断丰富对秦官印的认知，不以传统印学研究如包含人物、作品以及印章风格等为范式，而是以馆藏文物秦封泥作为秦官印的遗存显现之物。一是从印章形制规格到文字识读，呈现从古至今印章形制与识读顺序的演变；二是从秦封泥呈现出的不同风格面貌，为当今篆刻艺术“宗秦”的技巧提供启示与借鉴，扩大原有理论的实物展现；三是将印学思想及审美理念向前推移，与“大书法”视野下的“印宗秦汉”相互印证，弥补了早期印学思想的缺失，将印章审美风格的流变历史接续起来，使印章艺术走向开放式发展。
此外，对于秦封泥的研究，特别是近30年来，在官制、历史、地理、传驿、文字、玺印等方面，不断有新的论著出现，但都是专业领域的深度探索，封泥的普及性图书并未多见。基于此，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结合馆藏 781 枚秦封泥，在“大印学”的理论视野下，以翔实的史料、丰富的出土文物为佐证，深入浅出地讲述秦封泥背后的故事。作为“长安印典丛书”的第二本，本书缘起于封泥与古代玺印遗存的密切关系。与以往封泥图像汇编或印学理论著作不同，本书首先运用“二重证据法”，以物证史，以秦封泥在古代的应用与文字内容反映的历史史实为切入点，结合大量的典籍文献与出土文物，参考目前对秦封泥已有研究成果与论断，通过通俗的语言，从封泥概述及封泥中的三公九卿、都城郡县、秦国法律、车马管理、皇帝日常、社会生活、宫殿苑囿、军事制度等九个方面进行知识性的介绍。其次，以等级高、品相好为标准，选取包括“右丞相印”“少府”“咸阳丞印”“廷尉之印”“上家马丞”“尚衣”“西盐”“麋圈”“弩工室印”等与文本内容息息相关的馆藏封泥，以严谨的知识、通俗的语言对秦文化予以阐释，尽最大努力为读者了解秦封泥、认知秦文化提供了一本可参考的普及性读物。最后，由文化入艺术，大量的秦封泥图版，向读者展现了秦封泥的文字特点及艺术风格，为读者提供了与目前所见的秦代书法与汉代官印和而不同的文字面貌，加深了读者对“印宗秦汉”的理解。《长安印典·大秦封泥》是近 30 年来博物馆工作者依托馆藏封泥结集成册的专著之一，编写的初衷就是要激活历史文物资源的生命力。基于内容的准确性与学术性，或可谓对推进印学理论的深入与篆刻艺术的提升有启迪作用，或可谓对封泥研究有促进作用。
《长安印典·大秦封泥》，岐岖/主编，三秦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