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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四季韭菜香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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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韭菜,像长在地里的绿星星。图虫供图      ■张朝林   母亲说,韭菜是家常菜,也是农家“细菜”,只要给它一块地,按时浇水、施肥、除草、清根、移栽,一年四季都有韭菜可吃。   我家的韭菜园子在大湾池塘边上,池塘南头有一口老井,常年清流不断,甘洌可口,溢出来的清水就给了池塘,池塘水满盈盈的,长着莲藕。而喝着池塘清泉水长大的韭菜,味道特别清香,汁水深绿,染手成青。   牙牙学语时,我就是母亲的“跟屁虫”。春来了,母亲要挑着尿桶给韭菜施肥,我要撵路。母亲没法,红布袋一搂,把我背在背上。扁担在她的肩上“吱吱吱”唱,我在她后背“咯咯咯”笑。小小的我,坐在韭菜园埂上,看母亲施肥,平平展展的两畦韭菜,冒出了齐刷刷的韭菜尖,一路一路,一行一行,像长在地里的绿星星,风里摇头。   “妈妈!这是星星吗,怎么落在咱们家园里啦?”   母亲“咯咯”笑:“傻儿子,这是春的头,探出来看世界哩。”   打那时起,我就知道春是绿色的,长在黑黝黝的土地上。   春风把韭菜唤醒,要趁着东风给韭菜施肥、除草。几场春雨淋过,韭菜就开始疯长,一直长到一尺多长,就可以割“头刀韭菜”了。头刀韭菜是一年中最好的韭菜,润了冬天的雪,沐了春天的光,味道最浓。   割头刀韭菜要有点仪式感。母亲会提前把镰刀磨得雪亮,擦洗干净,然后穿戴一新,提着花篮子,跪在韭菜园埂上,轻轻地割韭菜。   “妈妈,您为啥要跪着割?”   “儿子啊,这是妈妈在收春,感谢大地哩。”母亲刮一下我的鼻子。   春风吹起母亲头巾,春阳拉长母亲的身影。母亲就在阳光下虔诚地膜拜着土地。   头刀韭菜,根部紫红色,叶子翠绿,阳光照耀下,红紫绿结合,就是一幅油画。   绑好的一把一把的韭菜,立在春风里,排列成春天的诗句。   头刀韭菜,母亲总要分给乡亲们一些,说让大家都沾沾春气,乡亲们就喊母亲“韭妹”。   韭菜是强大的,一生中不知要被割多少次,依然旺盛,积极生长。   韭菜也是脆弱的。那年大旱,庄稼苗子都蔫了头,黄了叶,我家韭菜也不例外,稀稀落落的叶子,要死不活的样子。于是,午后我戴着草帽,拿着八个桶,给韭菜浇水。太阳毒辣辣,汗水湿透了衣服,满脸是磕手的盐粒,滚到眼睛里,钻心地疼。一桶一桶的水倒进韭菜园,瞬间就消失……慢慢地,韭菜叶子立起来,有了活力;慢慢地,我神志不清了,倒在了韭菜园中。   醒来时,我躺在妈妈怀里。她眼眶里噙满泪水,一碗折耳根扭的绿水喝下去,我回来了。   说韭菜四季都有,有人不信。那就把秋天最后一茬韭菜留着,每窝韭菜一拢,用两片瓦捂着,再铺一层干牛粪,这样透气不透光,韭菜在乌黑的瓦房里,睡上一个冬天,寒风吹来了,它们听风怒号;白雪覆盖了,它们做晶莹的梦。春节来临,揭开瓦片,一嘟噜一嘟噜白里透黄的韭黄出世了,这就是寒风和雪的杰作,把碧绿的夏天变成黄白的冬天。   华丽转身的韭菜,有春的味道、夏的滋味、秋的汁水、冬的颜色,所以珍贵。   我爱吃韭菜,更爱韭菜的颜色。   那时候买不起彩色颜料和彩色蜡笔,我的图画都是铅笔的颜色,灰溜溜的,羡慕那些拥有彩笔的同学。一次要进行图画比赛,我头脑一激灵,颜色就有了。我画一幅水彩画:天上挂着一轮红太阳,太阳下是蓝蓝的水,水边是青青的草。我家菜园子里有西红柿,我把西红柿汁水挤出来,涂抹太阳,韭菜叶子挤出汁水,画绿草,没有蓝色画海水,我就把紫色茄子皮剪成波浪线,贴在太阳下面。浅浅的绿,淡淡的红,深深的紫,构成了瑰丽的画面,这幅画获得了一等奖。从此,菜园子里五颜六色的果实,丰收的五谷,一起走进了我的画中。   母亲做的韭菜佳肴,炒韭菜、凉拌韭菜、韭菜打汤我都喜爱。但最爱吃的是鸡蛋韭菜馅饺子,那是奢侈食品,只有来了贵客,才能沾光吃上一顿。韭菜手擀面,是母亲的拿手饭,那时候没有榨汁机,母亲就把切碎的韭菜,放进石窝子里砸成糊糊,掺在白面里揉,揉着揉着,就变成一坨翡翠,碧绿碧绿的。擀成薄薄的面片,浇上白葱段、红辣椒炒成的酸水,端在手上就是一幅山水画了,那种香味一直留存在我的灵魂中。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一次大病初愈,走路打蹩脚,母亲就给我吃了几天韭菜配鸡蛋的“大餐”:鸡蛋韭菜烩软饼、鸡蛋韭菜炒西红柿、鸡蛋韭菜汤、鸡蛋韭菜汁蒸蛋糕,咥上几天,精神一天一个样,直到满身的力量鼓胀起来。这是我少年时一次最高的待遇。   碧绿的韭菜,一直生长在我的心中,至今,只要买菜,我首选的一直是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