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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回乡偶书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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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陆源   飞快穿梭于现代城市间,鲜有近乡情怯之慨,索性省去那些个陈词滥调吧。简言之,称述家乡,是我力所不逮的、过于艰巨的任务,回归次数再多也没用,延留时日再长也枉然。至于缘由,其实算不上复杂难懂:远离故土后,我逐渐领悟到,必须学习“观看”,必须敏于“观看”。   南宁是一座四季常绿的城市,也因此是一座终年木叶纷脱的城市。直到今日,我才终于发觉,或者说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那几天,草色在无声爆炸,名目繁多的植物从零散记识的罅隙间向外溢,长势迅猛,难以遏制。街边,爆竹花在我们头上和脚下吐蕊。湖边,粉美人蕉密丛丛布列开来,构建着印象派大师们钟爱的画卷。然而淅淅沥沥的雨水里,景物朦朦胧胧,犹如昏瞎者之幽念悄然稀释了真实世界的可见度。视觉图谱亦不乏断层线:原应客观的诸色诸形,受回忆与习尚之影响,往往会展露各不相同的历史风貌。   南宁无疑是一片天气的迷魂阵。哥哥告诉我,今年立夏感觉比去年冬至更冷。台风,尚待命名的台风,大量积雨云堆聚形成的巨型旋涡,即将从东南外海向左右江沿岸大步袭来。行车道两旁,重重碧翠往身后疾掠,并无句子从写作者心底涌涨呈现,文字围绕他列队。邕城的阳光酒精含量极高,直直照射下来,足以将我灌醉。水街、水塔脚、七星路……这些散透着旧时余温的地名,有消沉念绪,它们被周遭的高楼大厦齐齐贱卖了。   母亲做媒的业务持续增长,范围人群扩展至“60”后,且将进一步延伸至“50”后。她已经很久不看电视剧。她在我过敏红肿的鼻子两侧涂上了绿莹莹的青草药膏,说:“很凉很爽,你一定要试试,泰国出产,主治肌肉损伤、晕车、蚊虫叮咬。”她照着说明书往下念。“哦,禁止服食,孕妇慎用。请揉擦患处。”   母亲建议我多吃黑芝麻,多吃她寄去北京的三七粉,多吃这个多吃那个。我一次次让她白费唇舌。母亲不知为什么开始讲述她多年工作伙伴的弥留惨状。我上幼儿园时便熟识的“小五子”阿姨,心脏瓣膜钙化,庸医却建议她接受微创治疗,终致损伤处崩裂。母亲退休前一直当会计,替人记账行财,死活不论。每次送葬她必到场,与殡仪馆结算,也为亡者与尘世清算。她谙熟那一整套流程,而其中不乏家学渊源:20世纪三四十年代,我外公在一家棺材行担任襄理。   近几次回家,很难不谈及母亲最好的朋友农医生。这位妇产科专家下乡插队时自学成才,救人无数,乃是南宁市医界顶呱呱一号人物。她多次预言自己活不过六十四岁,没想到居然应验。农医生死于车祸之日,正值立春。我父亲跑过来插嘴说,当天他群发消息,提醒熟人亲友要注意安全。“古时有躲春的习俗,”老头子绝不放过任何卖弄学问的机会,“那一日,阴气大盛……”   我终于认识到,父亲已经从一个牢骚满腹的中年语文教师变成一名彻底愤世嫉俗的老年社会观察家。他诅骂一切事,鄙视一切人。他觉得乱糟糟的脱榫时代让自己眼睛犯疼。春去秋来,他永远穿着棉背心,缩在台式电脑前下象棋,脑袋上悬着一大窝虎头蜂。他不含丝毫情绪地抽烟,喝酒。他不旅游,不锻炼,更不体检。除了每天下楼买两注福利彩票,他完全不出门。他随时打盹,深宵读书,无论是醒是睡,床头灯始终如本命灯一般亮着,从夜达明。他同儿子掰扯什么“缅桂”和“玉兰”的区别。他吹嘘自己在北京火车站找黄牛买票的奇遇。“我公鸡独条肠,跟定你……”他根本不打算为健康长寿费一丁点儿力气,却纯迷信地认为自己能活过九十岁,并且一路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某日,下午三点钟,我坐在北海红树林附近的一片沙滩上,思考着父亲的人生。他有没有这样思考过他父亲的人生?海风渐强,海浪将藻类、死鱼、脏泡沫、塑料袋、矿泉水瓶冲上陆地。太阳西沉时,招潮蟹仍旧忙碌,沙滩上已无人迹。   夜暗将我不复熟悉的城市拥入怀抱。夜暗的城市里,分布着食客零星的夜市。建政路,有个七旬老妪在黑湿的街边卖菜,她枯守自己的青菜摊子犯困,脑袋耷拉于身前。这是下雨的晚间九点四十五分。仰头看到闪光的雨线自天穹倾落。在一家空间狭小的糖水店内,我吃了一碗清补凉,又买了一袋绿豆饼带走。女老板当晚格外疲惫,格外无精打采,没招呼我这个每年关照她一次生意的奇怪老主顾。洼陷积水的巷子里,年轻男女来来往往,哜哜嘈嘈,美食铺溢出蒸汽漫漶了他们的面容,又将各色衣服反衬得愈加明艳。   我是真正的老南宁,童年的玩伴大多不是,他们的家庭来自北京、上海、广东,还有区内的桂林、柳州、梧州、河池、百色、合浦……很久以前,我祖父祖母领着我父亲和姑姑迁到南环路落脚,而我外公一家,当初住在邻近的中山路。我小时候,跟着几个说北流白话的陈姓老头子去万国酒楼吃早茶,从晨间吃到日斜,然后回家吃晚饭。陆家大少正是来这里宴请同窗,庆祝自己靠偏方治好了该死的梅毒。其实他并没有治好。游步于白天幽暗的共和路,我们走过兴宁路,走过民生路,走过金狮巷,走过喧闹的传统商圈。老城区令人感到亲切,而它旁侧面积广大的新城区,连带那繁华富丽的天际线,却颇为隔阂,颇为疏远,尚需慢慢适应。   凌晨,赶赴机场,脑子里蓦然闪现一帧画面:某个已不重要、但难以忘怀的旧交,坐车从你家楼下经过,而你正摊开四肢,落入深眠中。此时此刻,蛰伏于人们心底的宁谧如月光,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弥散开来。   《昨晚,妈妈打来电话》,陆源/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