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勇
用直观的、形象化的照片,记录家庭某个时段的集体合影,是一种简单又奢侈的幸福。合影是多人一起拍照,常见且宽泛,庄严而愉快,这种形式一直存在,比如同学合影、同事合影、朋友合影、战友合影……但唯有家庭合影最有感觉、最有温度。也不知是谁的发明,人们还给这种家庭合影起了一个特别浪漫、特别智慧、富有诗意的称谓——全家福。
照相机的发明、摄影术的运用,不到200年的历史。中国虽然在接受的方式上比较被动,但在接受的时间上并不算晚。从沿海到内地,从城市到乡村,从官宦到百姓,中国人一旦掌握这门技艺,很快就全身心地投入。相者,面也。中国把摄影器材叫照相机,就是因为它首先是用来给人拍照,然后才是记录风光或其他。起初,照相机和照片还是奢侈品,只有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富贾豪绅才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新生事物”,也只有那些有社会地位、有经济能力、有生活梦想、有拍摄条件的人家才会拍摄一张有模有样,象征着团圆、吉祥、幸福的全家福。直到1949年以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照相才逐步大众化、平民化,拍摄一张满意的全家福才有了更多的机会和可能。1959年出版的少儿读物《万里东风红旗飘》中,任大星的文章《合家欢的故事》有一节写到周有铭一家的“合家欢”:“终于,这26位连大带小、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人,上楼进入了摄影间。替他们拍照的有两位摄影师。他们早就问清楚了这一家人的辈分长次、年龄大小,看过了这一家人的身材长短、脸型胖瘦。摄影间里已经布置得十分妥帖,当中摆着两张椅子,这是给爷爷和奶奶坐的,后面摆好了垫脚架,这是给站到最后排的男人们站的;女人们站在中间,孩子们站在爷爷和奶奶的两旁。当然,未满半岁的小毛,是由大嫂抱在怀里的。营业员和家里人商量好,为了节约,决定拍摄八寸照,如果照得满意,再放大一张十二寸。营业员还主动地介绍他们用光纸印,他说,因为是合家欢,人的脸部小,用光纸印脸部可以更清晰些,而且价钱也比用厚纸印便宜。这一切准备停当后,盏盏雪亮的、耀人眼花的灯打亮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拍摄全家福的“黄金时代”。1984年2月19日的《西安晚报》上写道:“据初步统计,解放、曙光、钟楼、灯塔、西京等摄影部,仅初一至初四这四天时间,就接待顾客13万多人次。西安唯一的西京彩色照相馆,春节这几天就接待顾客12000多人,相当于平日照相营业量的两倍。”现在随着时间的洗礼和沉淀,最有仪式感、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全家福,成为许多家庭的荣耀,成为他们美好的回忆。
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幸福既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也是一种现实的考量。最早人们认为:“福者,佑也,就是神仙和祖先对后人的恩赐和庇护。”战国时期的哲学家韩非子认为:“全寿富贵谓之福。”古书中常常这样描述人的“五福”:一是长寿,二是富裕,三是康宁,四是修好品德,五是考终命,大意是富、贵、寿、考等齐备就是幸福。
小时候,我们家的墙上一直挂着一个镜框,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十几张照片。这是那个年代中国人许多家庭特有的重要装饰。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三张早已发黄的全家福。这三张全家福均拍摄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古都西安最有名的照相馆——大芳照相馆。第一张照片,拍于1960年五六月,可能是我二哥一周岁的生日照。过去小孩有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现在还流行出生照,小孩刚一生下来就拍照,甚至按下小足印)。第二张照片拍于1964年春节,是我半岁的时候拍的全家福。我安恬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静观着陌生的世界。第三张照片拍摄于1971年的12月。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中苏关系破裂。1971年西安开始征兵,我大哥报名参加,通知下来才知道是要远赴中苏边境的黑龙江绥芬河。大哥是我家男娃里面的老大。儿行千里母担忧,父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就连夜将农村老家的大妈、姑姑接到城里,全家人一起到离我家最近的大芳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合影。第二天,大哥就从西安坐火车去了东北,亲戚也回了家里。可是当我姐去照相馆取相片时,才被告知照片拍坏了,要么退钱,要么重照。一家这么有名的照相馆怎么能出现这样的事呢?现在想来也觉得自然,当时的技术还有环境都与这件事的发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重照显然是不可能了,大哥当兵了,大妈、姑姑回老家了,一家人短时间不可能再凑齐。在我爸坚持下,照相馆还好,让我们拿走跑光的照片,还给我们兄妹四个重新照了一张。好在那张全家福“伤”得不重,仅是我大妈、姑姑的脸上有一道黑印,问题不是很大。
大芳照相馆创办于1919年,也算是西安一家老字号,创办者是从广东到西北创业的麦佐兴、麦济兴兄弟。慈禧太后1900年西逃西安时,也曾在这里拍过照,轰动一时。“不争片张大,只求真容芳”,成为大芳照相馆最动人的广告词。西安很多人家都在这里拍过全家福。今天我们再看看这些发黄的全家福,既有恍如隔世的悲凉之感,又有见面如晤的喜乐之情,先辈和亲人们的仪容仪表、生存状态、价值理念以及照片背后的故事,仿若在眼前不断回放,我们恍惚是穿过了岁月的长廊,又回到了昨天。我们家一共有五张父母健在时在照相馆里拍摄的全家福,我不仅将它们悬挂在老家的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保存,而且会时不时一张一张地凝望。我永远怀念有父母的日子,永远记着远去天堂的父母面容。
《百年影像·全家福》,薛勇/编著,西安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