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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当女性成为母亲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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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泓舟   美国著名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了“社会学的想象力”,即将个人境遇想象为公共议题,在历史中看见个人与社会交织互动的细节,也可以称之为一种独特的“心智品质”。拥有这样的心智品质,可以让我们普通人的眼界、力量不再囿于自己生活其间的私人圈子,工作、家庭、邻里的那一亩三分地。   米尔斯的这一概念给予了我灵光一触的启发,如果女性首先从工作—育儿难以平衡的困扰中清醒过来,将私人领域中遇到的种种困难与挣扎,放在大环境下交织互动,便会认识到一个母亲遇到的问题,不仅仅是家庭的问题,也是城市的问题,更是所在社会系统中庞大而普遍的问题,是社会对于一个女性习以为常的规训。意识到这一切时,女性仿佛在一间本已熟悉的房子里惊醒,周围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没有改变,却开始透过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跳出既有的框架去思考何为母性?是否可以不再重蹈上一辈女性的覆辙,主动为自己的人生争取更多可能性?当女性的眼界不再局限于狭小的厨房和婴儿床边,就会发现个人的选择和努力镶嵌于时代的齿轮运转之中,成为母亲所遭遇的困境有时和个人的能力无关,而是更多和社会发展、生育政策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着历史的变迁,母职的内容也发生了巨大变化。20世纪40年代,接受过良好教育、参与社会性工作的女性为极少数,母职的主要内容是做家务、照顾孩子,多数时候靠男性实现家庭经济的供给,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20世纪50—70 年代,“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越来越多的女性参加工作,用自己的劳动撑起了“半边天”,可是落在母亲身上的抚育工作从未减少。20世纪80—90 年代经济开始转型后,越来越多的单位制企业取消了厂办托儿所、幼儿园,照顾婴幼儿的任务再次落在了工作的妈妈们身上,很多女性在成为母亲后,家务与一日三餐的烦琐消磨了她们对事业发展的追求与向往。而随着2000年之后消费主义带来的文化转型,社会对于母亲们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不仅需要她们在生活上做个优秀的照顾者,而且要在孩子的认知启蒙和教育上做个称职的“家庭教师”。这样的转变“对‘工作母亲’无异于釜底抽薪,使得‘工作者’和‘母亲’双重身份的冲突加剧。”   从女性的个体经验而言,在工作和育儿的双重使命之间不断切换,不仅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还时时体验着二者带来的拉扯,很多女性会在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地担忧自己做得尚不足够。尽管借助现代科技的发达与便捷,在家务劳动上,女性看起来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解放,但是由于当代母职更加强调教养的“教”,能否培养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成绩优秀,考入名校,获得一份好工作,通过教育来实现阶层的流动、跃升,这让很多中产阶层的高知女性纷纷陷入焦虑之中。她们感到自己与孩子的成长荣辱与共,孩子的成功是一个家庭的成功,而孩子的失败则会让她们忍不住责备自己,“是我工作太忙了,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对孩子的责任”。对于一些放下事业、全身心投入育儿的全职妈妈而言,她们迫切希望将自身的实力和竞争力传递给孩子,在下一代身上结出丰硕的果实,而她们自己则会在漫长的育儿中渐渐失去姓名。   重新端详自己的人生,走出去,由此看见一片新天地,这恰好符合米尔斯对于想象力的定义:“所谓想象力,就是有能力从一种视角转换到另一种视角。”视角的转变,或许可以帮助厘清诸多问题的症结——除了作为妻子、妈妈之外,她想要成为怎样的女性?不再将“妈妈”的身份永远排在人生序列的最前面,转而先去安顿好自己,让伴侣看见自己的需求,认识到家庭的幸福不应该建立在女性个人生活的缺失上,微小的改变会随着观念的扭转而逐一慢慢发生。   当女性放下自责和内疚,从总是感到难以平衡的生活中清醒过来,借用米尔斯的灵光,打开自己想象力的大门,在现代社会的节奏中,尝试着更新传统母职的内容,向外连接一切可以连接的力量,提高另一半的育儿和家务参与程度,调整彼此的工作节奏,让工作—家庭的平衡成为男女双方一起面对、思考和改变的现实难题。当女性主动嵌入行动宽裕的环境,不再做那个永远站在问题靶心的人;当女性不再因为母亲这一角色而处处受限,或是无意识地主动为自己设限,疲于应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当女性面临共通的精神困境,将所遭遇的问题本质撕开,在负累与挣扎里找到出路的开端,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过去人们告诉一个女性应该要做到的事情、一定要完成的任务、必须成为的模样,在今天是可以被重新审视、重新讨论、重新构建的。   怎样的妈妈?是成为以一当十的完美妈妈,还是承认世上不是只有妈妈好?提出这一连串的问题当然是弥足珍贵且充满省思的,然而如果仅仅止步于此,还不足以解决诸多女性的现实困境。毕竟,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是:抚育孩子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只有母亲的无私和奉献是独木难支的,仅仅依靠女性在其中维持平衡,是脆弱且难以为继的,还需要家庭、社会、市场、国家的共同作用。   《我不想成为伟大的母亲》,泓舟/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