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澜
山里最为常见的树，有柳树、槐树、柿树、核桃树等几种。其中最为朴素、最为低调的，非核桃树莫属。
柳树最是机灵，还没进三月，早早就滋出了脆嫩的柳芽，占尽了一个先字；槐树虽落后一步，却也有自己的独门绝技，一进四月，满树花开，洁白的颜色、浓郁的香气、清甜的味道，任谁都无法抵挡这色香味俱全的诱惑；柿树倒不像柳树和槐树那么性急，它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了万物萧疏的深秋，奉献出红艳艳的果实，以此来赢得人们的喜爱。
柳树也好，槐树、柿树也罢，都在想方设法吸引世人关注的目光。唯独核桃树，似乎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可劲掩藏自己。叶子是绿色的，果实是绿色的，甚至所开的花也是绿色的，全身皆绿，从春到秋，一成不变，一色到底，这如何能从阔大而繁茂的绿色汪洋中凸显而出呢？这或许也正是核桃树的追求吧，不张扬，不炫耀，只是默默生长。
说到柿树，民间流传着“柿树有七德”的说法：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土。在我看来，这“七德”之说，同样适用于核桃树。寿、多阴、落叶肥土这三项，自不必说。核桃树的叶子，有苦涩的味道，没有虫子会啃咬这并不好吃的叶子。同样的原因，乡村里最为常见的、白腹黑背的喜鹊，会在柳树、槐树上筑窝，却不肯到核桃树上垒巢。核桃树上既无鸟巢亦无虫窝，核桃树下便成了一个清净而宁静的所在。
八九月份，核桃树上就结满了青愣溜圆、呆萌可爱的青皮核桃。包裹着一层青绿色外皮的核桃果，与核桃叶的颜色，几近一致，不细看，还真不好分辨。此时的核桃虽未成熟，却已是能吃。摘下一颗，用碎砖头把青色的外皮砸掉，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硬壳来，继续砸开，把包着一层淡黄色外衣的果仁取出来，剥掉外衣，取出洁白如玉的核桃仁放入口中，细嚼，滋味脆脆甜甜，自带一股特有的清香。那层外衣一定要剥掉，连它一起吃的话，味道发苦。
等到秋末冬初时，树上的核桃才算真正成熟。这时的核桃仁，放到灶台上去烤，不待烤熟，那香味便足以把前后院的孩子们吸引过来。烤熟的核桃仁，口感香脆，味道浓郁，带着一种特有的焦香。核桃本身的丰富油脂和独特的坚果香气，经过烘烤后被放大，让人回味无穷。
老家的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身有水桶粗，庞大的树冠蓊蓊郁郁，深绿凝碧，几乎覆盖了整个院落。那时，爷爷奶奶都在，母亲父亲还很年轻，我还是懵懂的顽童。核桃树下，是家里人一日三餐吃饭的固定场所，也是大人们聊天说话、做活计的地方，更是我疯爬疯玩的游乐场。
打从记事起，我就每天在核桃树上爬上爬下，有时做错事受了父母的责罚，也会赌气悄悄爬到核桃树上稠密的树叶里躲起来，让大人们费半天劲儿找不到，还曾经把心爱的零食和玩具藏到核桃树的树杈间。核桃树沉默不语，是最佳的秘密守护者。母亲常常笑着打趣我说：“把树爬秃噜皮啦！”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凉爽的夏夜，全家人围坐在核桃树下，爷爷和父亲摇着蒲扇在说话，奶奶和母亲就着月光在纳鞋底，我这个顽童，有时会在树下荡秋千，有时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捉萤火虫、蜻蜓和蝴蝶。核桃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驱蚊的蒿草绳在爷爷脚前或明或暗，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池塘里的一片蛙声。
离开家乡多年，总会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想起小时候全家人围坐在树下乘凉的温馨场面，似乎隐约还能闻到烤核桃特有的焦香味。对核桃树的思念，使我的心永远与故乡贴近着；且思念愈久，愈有一种深沉的况味。如今，每到核桃收获时节，我都会到市场上买回一些，剥去青绿色的外皮，砸破木质的硬壳，轻轻撕掉那层黄衣，将白玉般的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回味。那里面，有我回不去的欢乐童年，有我再见不到的至爱亲人，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