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燕燕
二大爷搬了把带靠背的竹椅,坐在自家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捶打他的老寒腿。他不时地望向南面城壕,那里长满了刚冒出尖的芦苇,一个个像从地下伸出来的箭镞,裹着嫩红的胖胖的叶片。几十亩地大的芦苇尖,齐刷刷地挺立在城壕里,士兵一样排列着,真有些草木皆兵的感觉。
也许,在很早以前,村子里存在过护城河,后来消失了,但城壕的叫法却保留了下来。城壕里很多年有过地下渗出来的水,因此种不了庄稼,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壕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
挺立的芦苇,一定是带了某种神秘的使命,怎么能够辜负这番好意呢?很快,孩子们就发明了芦苇哨。他们拔下芦苇尖,挑选一片宽宽的、厚薄适中的叶子,拇指和食指轻轻对折,捏住就是一个简易哨子。皂庄村的孩子们,应该都玩过这种能发出单音的哨子。那个时节,每到下午放学回来,村里到处是孩子们吹哨子的声音,“吱吱吱”“啵啵啵”,从来没听到过一段悦耳的音乐。 芦苇长得很快,不到10天功夫,就能长到一尺来高,那时叶片就不适合再做哨子了。所以,每个爱玩的男孩子,都非常珍惜那一段时间。
后来,那片芦苇被住在村西头的六爷承包了。六爷再看见有娃娃拔他家的芦苇叶子,就会生气地训斥。六爷的小女儿和我同岁,但我得叫她姑;上学或放学的路上,只要看见有娃娃拔她家的芦苇,她也会厉声警告的。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新的玩具、真正的塑料哨子甚至不锈钢哨子也出现了,所以,芦苇叶做的芦苇哨子不知不觉间退出了孩子们的生活舞台。
因为芦苇长得实在太密实,而且面积太大了,像森林一般存在,所以不叫芦苇丛,叫芦苇林。秋天的芦苇林,是一年当中最美好的风景,也是整个皂庄村不可多得的装饰。密密麻麻的芦苇,在秋风里开满了白茫茫的芦花,羽毛扇一样的花絮,挤挤挨挨连成一片,把半个村庄抱在怀里,蔚为壮观。村里人把芦苇从来不叫芦苇,而是一直称作“羽子”,大概是因其花絮像羽毛的缘故吧。回想起来,那个“羽子海”的画面真美。
秋收过后,六爷带着全家人在城壕里收割成熟的芦苇,用来打“箔子”。箔子卖到许多地方。最近的,逢乡里一、四、七集会,拉到长宁会上去卖;听说最远的,卖到了甘肃、青海等地。六爷应该是赚了些钱的,我见他冬天经常披着一件毛领子的皮大衣,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大声地与人说笑。箔子这种用品,相信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它,是一种用芦苇或者竹子为原材料,经过粗略编织加工而成的席子状、用以晾晒东西或者权作隔离用的东西。家乡人盖房的时候,箔子是必不可少的材料。村东头刘家大哥盖他们家前院房子时,我见过就用了这萡子。建造房顶的时候,先把萡子铺在木头椽子上面,萡子上面再均匀铺上和好的麦草黄泥;黄泥上面再铺上瓦片,盖房的最后一道工序就算基本完成。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一片密密麻麻长在城壕里的芦苇,就是《诗经》里的蒹葭。蒹葭,是芦苇不同形态下的名称,没长穗的芦苇叫蒹,初生的芦苇称为葭。皂庄村的村民们或许不知道,生长在城壕这片春绿秋黄的“羽子”,竟然拥有这样一个诗意的大名;那片年年生长的“羽子”或许也不知道,它们曾被反复歌颂、反复吟咏过。而我们,在偏远的皂庄村,在尚且懵懂的年纪里,于不经意间,就已经领略过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意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