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俗社百年博物馆里珍藏的秦腔剧本吸引市民前来参观 孙莉群手捧她当年演出秦腔《西安事变》的宣传彩页 孙莉群（右）、陈妙华演出剧照（翻拍） 溯源秦腔之美 秦腔是一门学科，包罗万象、繁复庞杂；秦腔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活标本，戏台上人生百态皆流淌于文人墨客笔下的反复雕琢或民间伶人一气呵成的口传心授……百戏鼻祖秦腔，其文学美、程式美、声腔美、技艺美、身形美皆妙不可言，但如果缺失一剧之本最基础框架的支撑，文学美之后的各种美都会黯然失色，难以立足。 秦腔剧本饱含着生命勃发的厚度与广度以及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张力，这无可撼动的根本，佐以舞美、服饰、妆容、身段、唱腔、绝技，才成就戏台上集大成的完美展示，成就中国意蕴虚实相谐的写意化表达。 于是，溯源昔日流落在历史长河里的秦腔剧本，更像是在溯源秦人千百年来质朴厚重、慷慨壮烈的生命体验。 百戏鼻祖 三千珍贵手抄本溯源秦腔前世 秦腔剧本似秦腔剧种的地基建筑，博大、稳固。据传累计五千册剧本代代相传，秦腔才得以绵延不衰。秦腔剧本的数量之众，足以见得“中国西北歌剧”秦腔剧种根深叶茂、绿荫如盖，并渐向其他剧种开枝散叶的广泛影响力。 传说秦腔形成于秦，精进于汉，昌明于唐，完整于元，成熟于明，广播于清，可确切追溯的秦腔剧本大多从明代起始。明代文人喜诗文唱酬，自设戏班，尤擅创作剧本，将坊间传说、宦海沉浮、历史典故、神话传说一应诉诸笔端，反复研磨后的剧本配以程式化的表演唱腔，精美华服衬托，如文学现场里一棵棵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浓缩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 出官场、蓄优伶、组戏班，是明代文人仕途受挫后寄情山水、诗文唱酬之余的生活方式。这一时期诞生的戏曲剧目，可以说是中国文人墨客日常生活的爆款，文艺审美的顶流。元杂剧珠玉在前，创作风格对后世影响深远，明代文学家、状元康海罢官回到家乡武功县，以犀利笔锋写下影射宦海沉浮的杂剧《中山狼》。他常与同病相怜、同期罢官的乡党王九思相互切磋，后王九思所写单折《中山狼》结构、文辞更精巧，声名远播，两位文学家都被后世誉为明代秦腔鼻祖、开拓眉户曲子的先贤。康海还自组“康家班社”，与王九思共创“康王腔”流传甚广，他扶持周至县张于朋、王兰卿夫妇组建的“张家班”绵延足有500余年，百年前更名“长庆班”，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变更为眉县剧团主要班底。 文人所创书斋体剧本只是秦腔剧本的一支叶脉，而流传于民间的口述剧本占据了创作总量的大半。直至清代，民间“花部”剧与宫廷“雅部”剧争夺戏迷，史称“花雅之争”，来自民间的“花部”戏显占上风，那时几乎每个秦腔班社的戏箱里都藏有大量手抄本，均来自老艺人的口传心授，文学性自然逊色，民间俗语取代书斋体，秦腔变得更加活色生香，大量随口编词的连台本戏走入乡间、田野、城里城外。陕西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柳茵曾参与工作量极为浩瀚的陕西省戏曲普查工作，她告诉记者：“艺人不识字，大量剧本几乎没有文字记录，而且许多戏词是演员们根据情节、人物特征临场发挥得来的。目前，现存最早的秦腔手抄本是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的《回府刺字》。” 属于秦腔DNA的密码，就掩藏在剧本的戏词里。乡间戏台迸发出热辣滚烫、热耳酸心的戏词，几乎接近大白话，不求精致入微，但求酣畅淋漓。新中国成立后，陕西省艺术研究院历经半个多世纪挖掘、整理、收藏的这一类原始手抄本约有三千册之多，其中绝大多数已无缘戏台，淹没于故纸堆成秦腔绝唱。 柳茵表示：“民间台本时常串戏，某一个剧本的戏词、套路有时会在另一个剧本上出现，一个剧目流传很多版本。历史悠久、流播范围广泛的经典名剧，因刊刻书坊、抄写人、班社及演员记录的底本不同，出现不同版本形态剧本的现象十分普遍。以《白蛇传》为例，就有德兴书局刻本《白蛇传》、兴文堂刻本《断桥》、德华书局刻本《盗灵芝草》、清末至民国年间不知名刻本《断桥》、三友书局石印本《雷峰塔》与义兴堂书局石印本《雷峰塔》六个不同的刻印版本，如果再加上老艺人的口述本、演出底本与各类手抄本，版本形态无法估量。” 西安工程大学教师赵莎莎曾长期参与陕西秦腔剧目课题研究，心得颇深。据她介绍，秦腔剧目年代跨度包含历代，抒写历史事件的悲剧、正剧居多。历史剧多是取材于“列国”“三国”“杨家将”“说岳”等说部中的英雄传奇或悲剧故事，其中三国戏有108个，杨家将戏有85个。其他题材还包括神话、民间故事和各种公案戏。 陕西省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何桑曾著有《中国秦腔史》等学术著作，她曾采访过最后一批口述剧本的老艺人，据生于清光绪八年（1882年）的西府秦腔老艺人孙双钱口述，明末有西府秦腔的班社演出活动，以崇祯年间成立的张家班存世时间最久，早期演出剧目《求真经》《六月亮月》等清末失传。官府还从民间征选秦腔艺人及班社于崇祯年间进献《五典坡》一剧进京为皇太后祝寿。 慷慨激越 秦人忠勇性格融入秦腔剧本 有什么样的水土，便养育什么样的百姓。秦腔苍凉激越、悲壮慷慨的基调，似这片大开大合黄土地发出的灵魂之声。人生的悲欣交集需要依靠秦腔抒怀，社会的世情百态需要依靠秦腔高台教化。人世间的忠奸善恶需要秦腔来辨识。大写意的秦腔直抒胸臆唱得酣畅淋漓，大写意的秦人一生潜移默化受秦腔滋养愈发忠勇仁厚、刚正不阿。 赵莎莎介绍，传统秦腔剧目除三国戏与水浒戏之外，征战保国、忠奸斗争等历史事件也是传统剧目常见题材。这类剧目是对历朝历代除恶惩奸等惊心动魄史实的戏剧化还原。剧本创作跳脱出文人作品个人咏叹藩篱，成为历史过往的回顾与集体情感的抒写。秦人骨子里的热血豪迈在英雄演义里被反复印刻。例如取材自《说岳全传》的《河间府》《精忠报国》《九龙山》《朱仙镇》《金玲计》《风波亭》等以抗金为主的剧目。取材自《杨家将演义》的《下河东》《两狼山》《天波府》《清官册》《破雄州》和取材自《杨家府演义》的《洪羊峪》《阴阳图》《金枪会》《董家岭》等则是描述北宋杨家满门忠烈抵抗外族入侵为主的剧目。 秦腔戏词里塑造女性形象从不是柔弱女子，唱秦腔的“半边天”们机敏豪爽、热情侠义，在英雄演义类剧目里占据半壁江山。那些独当一面、冲锋陷阵的女性形象自《木兰从军》开始，各个亲自披挂上阵。如取材自《征西全传》的《樊梨花挂帅》《金光阵》中的樊梨花。《太君征北》《唐儿府》中的佘太君，《洪羊峪》《破洪州》的穆桂英，《十二寡妇征西》的杨家遗孀。《青石岭》《万宝瓶》《观音堂》里均由正宫娘娘挂帅出征。秦腔文本塑造了大批女英雄刚直形象，其气魄胸襟、坚毅忠贞均是女性表率。 寻常生活题材里，婚恋是永恒的话题。秦腔剧本里那一批生动鲜活的女性们，自我意识强烈，一诺千金、敢爱敢恨、忠义刚烈，大胆追求婚姻爱情，给平凡人生注入了传奇色彩。比如《蝴蝶杯》中的渔家女胡凤莲、《火焰驹》里的千金小姐黄桂英、《法门寺》中的农家女孙玉娇、《乾坤报》中的富家女张秀英、《五典坡》中的相府千金王宝钏等。她们面对爱情赤诚炙热，敢于冲破世俗阻挠、忠贞不贰，尤其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正体现着爽朗利落、一诺千金的关中女性生活准则。在教导子女方面，《三迁教子》《秦雪梅教子》《三娘教子》长期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这些母亲形象，在秦腔戏台上树立了类似“孟母三迁”式的典范，生动描写了关中妇女对于劝学、道德、家风传承方面的规范。 《春秋配》《蝴蝶杯》《火焰驹》《白玉楼》《紫霞宫》《珍珠衫》《双凤钗》等驰名全国的“十大本”被多剧种移植改编，起初是为皮影戏碗碗腔而作的剧本，清嘉庆年间移植为秦腔进京演出火爆京城，流传全国。作家陈忠实生前最爱《火焰驹》，直到看到作家陈彦一篇记述编剧李十三的散文才了解到这位落魄举人的生平往事，为这位最苦难剧作家写下小说《李十三推磨》鸣不平。李十三一生拼搏在极为坎坷的科举路上，靠写戏糊口，火遍京城却被嘉庆帝判定为“淫词秽句”，年过六旬为躲避官兵捉拿悲愤而亡。所幸，《火焰驹》被拍成秦腔电影名噪大江南北。 移风易俗 跨世纪的秦腔剧作家群星闪耀 100年前，鲁迅先生来西安易俗社赏秦腔，写下“古调独弹”四个大字并捐献讲学经费以示资助，足以见得鲁迅对易俗社新式剧本的赞许，对用戏曲这种温和的方式来移风易俗、改良社会所寄予的厚望。彼时，西安易俗社刚成立十余年，但剧本创作已呈井喷式之势，一大批新上演的秦腔剧本既保留着旧时秦腔的原汁原味，又蕴含着新式文人启迪民智的社会责任感、新式社会生活教育的理念。 西安易俗社的崛起，一举改变了东西南北中五路秦腔各自生长的格局，决定了以西安为原点的中路秦腔这一支的崛起。声势之浩大，几乎一度淹没了同州梆子、汉调桄桄、西府秦腔、东府秦腔这四路秦腔的声音。孙仁玉、范紫东、高培支、李桐轩、李约祉、李仪祉、封至模……一批易俗社的剧作家如群星般闪耀在中国戏曲史的上空，他们认定秦腔为革除封建社会旧糟粕、旧弊端的试验田。 省内现藏历代秦腔剧本3000余册，然而仅百余年间，易俗社剧作家便创作了800个、1000余册剧本，产量几乎占据秦腔累计存世剧本的半壁江山。《三滴血》《颐和园》《关中书院》《夺锦楼》《双锦衣》《软玉屏》《柜中缘》《平权论》《新小姑贤》《沉香亭》《杀狗劝夫》《鸦片战记》《文山殉国记》《举案齐眉》等脍炙人口，影响几代戏迷趋之若鹜。范紫东等先贤创作的经典剧本，被戏剧界名家们评价剧情之跌宕、构思之精巧、寓意之深刻堪比莎士比亚剧作。 易俗社原副社长孙莉群在半个多世纪的秦腔生涯中，主演过40余出本戏，前几年将自己曾主演过的40余册剧本捐献给了易俗社百年博物馆。她感慨道：“戏曲演员一生几乎大半时间都在演自己剧社先生们创作的剧目，这在秦腔界甚至整个戏曲界都是不可想象的，但这样的奇迹就在易俗社发生了。” 与明清时期文人自组班社，寄情抒怀的理念不同。易俗社几代社长均是驰名一方的社会贤达、教育界领袖，笔端流淌的戏词将社会生活方方面面，连细微之处都会照拂到。戏词脱离书斋体自带强烈文学属性，却雅致、直白、生动、接地气，开拓了崭新的秦腔面貌。比如创始人之一孙仁玉是作家更是教育家，最擅长写平凡百姓的家长里短，剧本里没有帝王将相的英雄主义、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如《看女》《小姑贤》朴素简约、利落干脆，却细看耐品，以生活里寻常故事引导戏迷宽容善良，学会应对、解决生活里的冲突矛盾。 封至模集主演、编剧、导演、教育、理论研究于一身，曾编剧代表作《还我河山》《山河破碎》携易俗社在七七事变前进京演出，火爆京城各界。易俗社是全国第一个以戏曲呼吁国难当头、呼唤民族觉醒的剧社，令西安大秦正声在时局动荡时振聋发聩。1936年，易俗社成为西安事变的历史见证者、发生地。1978年由杨克忍、李哲明、范角、段肇升编剧的《西安事变》登台公演，孙莉群扮演宋美龄一角，无限感慨易俗社在历史浪潮中经历的沧桑巨变，“易俗社的戏炉火纯青，再演千年也不为过！”她说。 砥砺前行 在创作之路上马不停蹄 漫长的革命岁月里，以马健翎、黄俊耀为代表的一批剧作家将秦腔作为革命宣传事业战斗的武器，广泛宣传革命理想影响边区民众。 1938年，毛泽东同志在延安倡导组建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建立的第一个红色戏曲团体，也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前身，在中国戏曲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一批活跃的剧作家创作了200多个剧本走遍边区，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在陕北大地上。其中包括《血泪仇》《一家人》《穷人恨》《官逼民反》《阎王寨》《血训图》等。 新中国成立后，各个剧团整理、改编的剧目包括《游龟山》《游西湖》《三滴血》《火焰驹》《赵氏孤儿》《窦娥冤》《铡美案》《破宁国》《四进士》《白蛇传》《法门寺》《烈火扬州》……一时间，活跃在西安的中路秦腔已成鼎立之势。 与此同时，秦腔界的有识之士认为，戏曲的审美模式绝不能脱离时代的审美需求，他们站在先辈们的肩膀上砥砺前行，在秦腔剧本的革新、改良创作之路上马不停蹄。 改革开放后的剧作家们则为现实主义发声，为人民发声，一大批从生活提炼到艺术的全新理念舞台精品，在新时代里不断用秦腔剧种讲述西安故事、中国故事。党小黄有《黄河浪》《杜甫》《高原吟》等新作在全国屡获大奖，陈彦有《大树西迁》《西京故事》不但在全国获奖、巡演数百场，更被纳入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剧目。易俗社创排了《柳河湾的新娘》《秦腔》《易俗社》等为代表的一批精品剧目，大秦之腔的足迹开始遍布国内外，甚至外国留学生、专家也时常被秦腔魅力吸引。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更牵手西安理工大学刘顺华教授团队，将自己精心打磨的《周仁回府》《劈山救母》《金榜题名》三部传统剧戏词翻译成了英文版，完成了一次关于民族文化的输出。 本版文/记者 职茵 图/记者 尚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