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牵牛花，它的花语是存在。 图虫供图
■王 优
小区进行雨污分流改造，地面被挖开，绿植被铲除，泥石、砖头、管道遍地都是，进出只得绕来绕去。
自侧门进来，七拐八弯，绕过一个个沟壑坑洞，跨过大堆小堆浮土，眼睛盯着路面，脚步丝毫不敢大意。偶抬头，墙根边一溜绿植，流水一样泻过去。灌木丛中，一朵白色的小花，仿佛苍茫中的白帆，云端处的鸟影。
走过去细看。由万年青、女贞子构成的绿色队伍中，混生着一棵柚子树。树苗还小，细枝嫩叶，一律呈现出新鲜的翠色，正是洁净爽朗的少年模样。柚树顶端，一朵白花，是牵牛花的白花朵，娇娇俏俏，袅袅娜娜。顺着花朵向下看，柚子树的根部，一茎细如棉线的青藤蜿蜒而上，穿枝绕叶，来到柚树顶端，亮出了自己的笑颜。谷雨之后，立夏之前，在这一带绿植即将被铲除之际，牵牛花站出来，美美地站出来，站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中，向春风问好，向大地致意。
在挖掘机的轰鸣中，小小的牵牛花开得安安静静漂漂亮亮。白月光一样的花瓣，温润明丽，花蕊里微微透出一丝丝的紫，似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笑意。绿叶之上，这一株牵牛花的花朵，分明就是一只酒杯，盛满了清香，盛满了欢喜。仿佛一个人，辗转奔波，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达目的地，不由得举起小小酒杯，与春风对饮，同自己相贺。
令人惊奇的是，托着花朵的叶子，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虫洞，像一张密密的网。细细一看，整株牵牛花，自下而上，叶片不多，但每一片叶子，都是百孔千疮，仿若从枪林弹雨中穿越而来，风尘仆仆，满目疮痍。暗沉的绿，密集的洞，隐在柚子树的青翠蓬勃之中，呈现出一种让人惊动的沧桑之美。
整个墙根之下，一众绿植中，唯有这一株牵牛藤，唯有这一朵小白花，一朵漂亮的喇叭花。这株牵牛花的种子，不知是风吹来的还是鸟衔来的，在窄窄的墙根下，在灌木丛中柚子树下，捡一点漏下来的日光和雨水，发芽，长叶，牵藤，一心一意，努力向上，期待着有朝一日，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墙根之外，日光朗朗；灌木之上，清风习习。
但是虫子来了。潮湿的墙根，是虫子的地盘。不知什么时候，虫子盯上了这一株小草，看它形单影只，看它秀色可餐，于是下嘴了，嘿，味道鲜美可口，忍不住大快朵颐。而牵牛花，无法摆脱虫子的利齿，只好忍住被啃噬的疼痛，静静疗伤，暗暗蓄力，努力抽出新的茎芽，努力长出新的叶子。一天又一天，虫子紧追不舍，叶子啃了又长，一路生长一路啃噬，一路啃噬一路生长。只要根还在，只要茎还在。百孔千疮之后，小小的牵牛藤终于跃出暗处，攀到阳光下，开出了一朵美丽的牵牛花。
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学生。高高瘦瘦，白白净净，长得帅，成绩好，又极爱运动。教室里，他的眼睛最明亮；操场上，他的身姿最矫健。一度以为他出生于一个优渥的家庭，从小受到了良好的熏陶。后来得知他的父亲常年多病，他的母亲是一个残疾人。他是孱弱的父亲和残障的母亲唯一的儿子。父母守着一点点薄田，不怨不尤，没日没夜，编筐编篓，默默供养着儿子，细细经营着家庭。儿子健健康康，又活泼又聪明，又懂事又阳光，小学，初中，高中，一路读下去，一直都是佼佼者，最终考入名牌大学，成为十里八乡的传奇。
牵牛花又名朝颜，清晨盛开，傍晚凋零。白色牵牛花的花语是存在。看到虫口余生的牵牛花，想起那个学生和他的父母，想到造物主的神奇，想到命运的玄机，想到活着的不易。生之旅程，很难一帆风顺，许多时候，困窘接踵而至，深渊无处不在，没有谁可以强大到无所不能。但是，依然要活着，努力活着，努力生长。要相信，一切安排自有深意，挺住就是胜利。就如眼前的牵牛花，哦，不，朝颜，即使朝生暮死，也要虫口求生，绽放属于自己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