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收音机,可是小时候最具魔力的“话匣子”。图虫供图
■张筠
无意间点开手机视频,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伴着喑哑但磁性质感的嗓音,随意却又贴切地深入心怀。看着画面中怀旧电影的精彩片段,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推进时光的河流,记忆的潮水瞬间淹没心扉。
是卡伦·卡朋特的那首经典老歌《昔日重现》(Yesterday Once More)。昔日重现,多么暖心的词语,多么深情的祈愿,纵然逝去的时光如流水不再回头,但总有些美好记忆会如珍珠般沉淀下来,于岁月深处散发熠熠辉光。
那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台老式收音机,家人建议扔掉,我却没舍得。这可是小时候最具魔力的“话匣子”,是我生活中唯一与外界联通的工具。刚记事的时候正值改革开放不久,生活蜕去往日的单调沉闷,突然变得摇曳多姿,众多旋律优美的歌曲如新鲜绽放的花朵开满庸常的日子:《我们的生活比蜜甜》《太阳岛上》《泉水叮咚》《大海啊故乡》……这些歌曲在各个电台滚动播放,无论家里的收音机、校园广播,或是村里的大喇叭,走到哪里都被醉人的旋律包围,感觉生活处处洒满了阳光。还有刘兰芳的评书《杨家将》《岳飞传》,那洪亮高亢的嗓音在城市和村镇的上空回荡,随时站下来听上一段,便有侠肝义胆和豪迈正气在胸中激扬。
也会有些逗趣的事情,记得考高中那年,尽管学习紧张,但我依然每天边吃午饭边收听小说连播,当时正在播出丛维熙的《北国草》,一天突然听到一句“他给了她一个稳(吻)”,我思索半天问母亲,“稳”是个什么东西,母亲瞪我一眼,没有回答,我却追问不休,母亲沉默半晌低低地说:“就是亲嘴么。”我愕然,继而笑倒在母亲怀里,笑自己的呆傻,也笑母亲的坦率,母亲抚抚我的头说:“学傻了,学傻了!”
现在想来,那时物质虽不富足,但朴素单纯的生活多么纯粹,幸福只有在那些场景中才体味得真切。收听广播可以得到语言与心灵交汇的隐秘快乐,喜欢上阅读也是我学生时代的另一个收获,如找到了人生的金钥匙,打开了美丽新世界之门。
最难忘和快乐的一刻,是夏日午后读书的情景。每年暑假前夕,我会去母亲任教的校图书馆借回一大摞书籍,开启一场独属自己的阅读盛筵。图书馆不大,弥散着一种特别又清爽的防腐剂气息,记得当时的管理员一只眼睛因受伤失明,眼皮怪异地耷拉着,但他的笑容亲切随和,使我曾有的恐惧渐渐消散。每次借书都能得到他热情的赞许和鼓励,我小小的虚荣心被充分激发,阅读兴趣一年比一年高涨。
每日午后,小睡起来,我便捧一本书,靠在门边的竹躺椅上,津津有味地沉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去。此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世界也沉寂了,只有阅读的快感犹如新鲜血液,在周身汩汩流淌。偶一低头,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竹帘的罅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铺一地碎金,我的心中突然涌过一阵感动,世界是如此阒静,生活是如此美好!书籍的宝库博大深邃,知识的海洋宽广无涯,能够让身心在其中泅渡也是一种畅快和幸福。此后,这片灿烂阳光如灯塔般穿透了我的少年、青年和中年岁月,成为照耀我人生长河的灵魂辉光。
然而不知何时,生活被电视、手机和网络淹没,思想和情感也被浮躁的社会裹挟,人很难再安静下来思考一些事情,或读一本纸质书,这使我常于静夜中感到一种无奈和失落。一个停电的夜晚,生活突然停摆,世界空寂下来,百无聊赖中打开为老父亲购买的收音机,在一个“夜话”栏目的结尾,那段熟悉的旋律悠然响起,如一只温柔的手轻抚心弦,一种久违的感动在心中弥漫。卡朋特富有磁性的嗓音柔声轻诉,如吟哦一首小诗,忧而不悒,哀而不伤。
“回忆,有时令人嘴角上扬,有时也让人潸然泪下”。其实往昔无须悲喜,也无所谓得失,该忘记的自然会忘记,而那些留存在岁月之河的昔年旧事,如同阳光下闪耀的沙粒,会温暖平淡的日子,照亮庸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