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淼
小说集《西凤》,是继《朝花》后黄海兮出版的最新力作。相较于在《朝花》中对细碎生活的投影,黄海兮有意在《西凤》中打破读者对此的期待视野,试图以细碎介入宏大驳杂的生命命题,不断追问“何为真正生活?”的深刻哲思。在这个意义上,小说已然成为黄海兮勘探真正生活的重要路径。
黄海兮以去标签化的写作姿态,试图以“平常”抵抗小说的“修辞”天赋,以此为据追踪真正的生活。在这里“何为真正生活?”所指向的是“什么是真正生活?”的命题。通读《西凤》,我们几乎不见一处戏剧化的拐点、情理之外的语境,甚至不合时宜的人物心理等。这在当代小说中是少见的。黄海兮试图以一种“低地飞行”的姿态,热切地远离琐碎,不断警惕陷入叙事陷阱,即将小说的观照视野淹没于芜杂的琐事与对现实生活的简单还原之中。黄海兮之所以要以“平常”抵抗“修辞”,归根结底在于他要将生活本身还给生活。更直白地讲,小说之于他,是一种勘探真正生活的路径,而非形塑一副名为“真正生活”的装置艺术。也正因为此,《西凤》中的人物都是生动、鲜活、立体而富有生命力的,其中的生活亦是充满酸甜苦辣与多重变奏的。
《西凤,西凤》中,威与威宁都罹患“脑病”,意识混乱,精神含混。按道理,黄海兮完全有权利充分释放小说家虚构的天性,将“脑病”作为一个关键点,不断在狭窄而不幸的时空语境中,逼迫何宁直面生活的极致痛苦。他平静地描述着那些隐秘的情绪,描述着何宁、李东坤们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痛苦,努力维系着成年人必须保持的一种“体面”;描述着他们如何在现实与情感间,不断挣扎与克制。黄海兮小说的功力在于,他写“平常”,但他并不满足于做“流水账”式的台历文字;相反,他要做的正是在“复制”与“修辞”间寻找一种可能的路径,以不断逼近真正生活的样貌。
黄海兮试图回应“何为真正生活”的深层指向,即“如何才能走向真正生活”。这也正是《西凤》值得读者注目甚至留步的深刻原因,即它不但呈现了一副真正生活的可能样貌,它同时呈现了一种走向真正生活的可能路径。让人们有勇气、有意识、有能力反问甚至抵抗平庸生活的惯性。
当我们以俯瞰的视角品读《西凤,西凤》《碑逝》《画眉》《夭》《公牛出逃》《龙泉寺》《章山之铜》《碑刻》时,我们就会发现《西凤》不是一部中短篇小说的简单集合,恰恰相反,《西凤》向读者呈现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执、同情、温暖”,并最终为读者指明一种进入真正生活的可能路径,即“和解”。黄海兮的“和解”之道并非是一种妥协,而是一种以“更美的生活”为期待的“真正生活之道”。在这个意义上,《西凤》正为人们提供了一种罗曼罗兰式的走向真正生活的可能路径,即认清生活本质后,亦热爱生活。《碑逝》中,毛高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勘探“碑”的故事,恰恰是因为他坚信章镇拥有一种逼近“真正生活”的潜能。那个他坚信着的,所谓的章镇的“隐秘的前世”,事实上所代表着的就是一种走进“真正生活”的可能与希望。当遗忘与记忆形成张力与悖论时,毛高所做的正是一种“和解”。如他所言:“那幽微处的光亮,也许就是我们寻找的部分。”同样地,在《章山之铜》中,“我”“在历史的残片中找到建筑的美学意义”的实践,何尝又不是一种美好与古老的和解?
“何为真正生活?”是黄海兮最新中短篇小说集《西凤》所回应的关键命题。相较于此前《朝花》对生活“贴地飞行”的观照姿态,《西凤》以一种“低地飞行”的姿态介入宏大驳杂的生命命题。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凤》超越了文学本身的审美意义,为读者提供了勘探真正生活面貌、走向真正生活的可能路径。
《西凤》,黄海兮/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