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道上：骨做的江南

　　◎阎晋 　　光明论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王阳明 　　一根青竹破岩而上 　　自有它朴素的辩证法作节 　　虚实之间，知行之畔 　　在褴褛与繁华的裂隙 　　一泓碧水，反复向内心流淌 　　状元之子，亦可跌落泥尘 　　山中贼壮、心中贼旺 　　何处，是人的故乡？ 　　混沌、嚣张，愚昧、欲望，战争、洪荒 　　这些原始而坚硬的物件 　　该怎样一次次摆上人类的道场？ 　　“只把山游做课程” 　　俯察草木鱼虫，仰望日月星光 　　一生与山川对坐，与万物考量 　　“吾去矣”。 　　只留人间真剂一味 　　他叫善良 　　 　　会稽之巅 　　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一一司马迁《史记·夏本纪》 　　人类的清晨 　　禹，这个叫作虫的人 　　一生紧贴大地行走 　　是龙，最初飞翔的模样 　　江河万里，洪泽千顷 　　小家三舍，新国九鼎 　　该会谁于高山之巅呢？ 　　一路从蜀山的小径走来 　　凿疏引灌，伏洪安澜 　　他的身后 　　水与火沸腾。蒸煮熬煎了 　　多少粮食和白骨 　　黎民和英雄 　　庭院已扫除干净 　　“今与诸君别耳” 　　且葬我于茅山之巅吧 　　为民而牺，向海而生 　　 　　兰亭的鸟鸣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王羲之 　　午后的鸟鸣，是兰亭的琴声 　　春风不改，石碑上的晋字 　　一次次刻到白鹅的额头 　　人间，从来只有线条最美 　　方正的中国之字 　　涂抹的是墨痕，写出的是空白 　　这是中华文明 　　独有的哲学意味 　　用天下最柔弱的毫毛 　　写最有骨气的汉字 　　铁钩银划，横竖撇捺 　　可以刻入坚硬的石头 　　可以渗透柔软的薄纸，也可以 　　写进华丽的丝绸 　　 　　鲁镇遇故人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鲁迅 　　世上本没有鲁镇 　　读的人多了，便成了鲁镇 　　鲁镇是我的故乡呢 　　社戏、黑毡帽、乌篷船 　　金黄的圆月下项戴银圈的少年 　　阿Q、找阿毛的祥林嫂 　　还有那个会写茴字的破长衫 　　人到中年，沿着一条民族的河流溯游 　　我重新回到文学的乡村 　　与故人一一相见 　　他们，亲爱的如同我梦里的近邻 　　还有什么不可以宽恕的呢 　　地理意义的乡村 　　正在现代化的轰鸣中，土崩瓦解 　　文学的故乡，正反复聚积塑造和悲悯 　　世上本没有鲁镇 　　因为鲁迅，便有了鲁镇 　　世上本没有鲁迅 　　他本名叫树人 　　如今，我们呼他为 　　一个“民族的灵魂” 　　 　　剡溪有戏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李白 　　作为诗歌的囚徒 　　行走在山阴道上，我更愿意 　　将安坐四山的小城嵊州 　　执拗不改地呼她尊名:“剡溪” 　　就像我一一遇见的 　　谢康乐、王右军、杜少陵、陆放翁…… 　　战争、灾祸、瘠薄 　　苦难和折磨 　　往往把历史的倒影和咏叹 　　留给了曲与戏，诗与歌 　　须知衣冠南渡，风骨亦南渡 　　剡溪诗满舟，百年起越剧 　　这是嵊州，婉转的明亮与福乐 　　依旧沉醉于江南新绿所迸发的真诚 　　这时，我们更应该坐在台下 　　或者去往舞台中央 　　聊一聊人生背面的底气和勇气 　　一杯草木之味即可入腹解虑 　　在石头击响石头的转弯 　　我们一再关心一条流水的曲线 　　我们反复考证一座戏楼的彩衣与庄严 　　三月三，古老的火种 　　点燃现代文明。而我们 　　正穿过春天，赶往回家的路上 　　不要回头！那棵千年的香樟树 　　正默默举起绿色的火把 　　像我们失散多年的 　　文学的父亲 　　 　　如坐春风 　　面壁 　　——米芾题摩崖句 　　该独背于谁，再次趺坐下来？ 　　收拢草木、花香、寒凉和波浪 　　还有这时时浸入内心的春光 　　万绿皆是序章 　　一生的爱与美好，正在路上 　　巨大的礁石层层涌上来 　　海水，是他昨夜剪掉的翅膀 　　从柔软到坚硬，从歌声 　　到不断战栗的梦想 　　面壁，是多么寂静的叹息 　　又是多么深刻的赞美 　　哦，这只待开放的，失声的 　　欢颜与蓓蕾 　　不再去想象那些不可抗拒的力量 　　坐在春风里，笋尖在剥离土地 　　柳条在剥离碧水 　　黑天鹅在剥离白云 　　我面壁独对，正在剥离自己 　　石屑一层层落下来 　　像花朵的拓片，回到了母语 　　 　　徐渭之味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徐渭自题句 　　没有谁的肉体 　　比他在这个世界还要悲催 　　也没有谁的灵魂 　　比他在这世界还要崔嵬 　　此刻，在江南的春色里 　　因为他，暮云好像都沉了几分 　　我从来不喜欢用“才子”去前缀一个人 　　“慧极必伤” 　　正如暗喻他命运多舛的齿轮 　　他一身风骨 　　诗文双绝、书画无比，却怀才不遇 　　他用《梁祝》《西厢》的狂泪 　　在戏文里寻找人间滋味 　　他击倭寇，平乱匪 　　却被朝廷忽视和打压 　　被同僚忌妒和陷害 　　被亲友背叛和抛弃 　　鉴湖水清，一想起他 　　所有的读书人 　　仿佛都能突然从镜中看见自己 　　他是一池中国墨 　　最酣畅淋漓时 　　洒向俗尘的一滴热泪 　　 　　绍兴:北纬30度的春中国 　　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 　　——刘义庆《世说新语》 　　搅动坡塘一山春意的，是一声 　　慷慨激越的绍腔 　　平民的夜晚，因之朴素而有了重量 　　“一从大地起风雷” 　　亮出了北纬30度春中国乡村的胸膛 　　醉倒绍兴一城灯火的，是一坛 　　酝酿春秋的黄酒 　　恰如不烈不淡，醇厚敦朴的“中庸”品格 　　桨声欸乃，乌篷悠悠 　　摇出了北纬30度春中国江南的风度 　　有茶搓香、有桥沟通、有花织锦 　　山阴道中，何处不春风 　　有山筑鼎、有湖磨镜、有碑为证 　　唐诗路上，文枯日夜思绍兴 　　山与水集结、拥抱、揖别 　　从古老走向现代 　　像从一群人中找到自然的回声 　　像从自然中找到一群人的前程 　　时间正在跑一场开放的马拉松 　　桂花在不远处 　　准备了满枝浓烈的盛宴 　　魂聚的绍兴，骨做的江南 　　中国的春天 　　正从北纬30度，扬起时代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