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绒
“承真生下孩子就没奶,磴口县物资非常匮乏。”当小说集《散装时间》里的第一个故事,出现了这样一个地名时,我的直觉对我说:这是虚构的地方吧?
直觉跑偏。磴口县是本书作者、著名作家梁鸿鹰的家乡。磴口县在地广人稀的内蒙古,那里秋冬冷、风大,那里是梁鸿鹰的生命之源。
梁鸿鹰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回溯过往会越来越成为人们一种不可抗拒的必然。在踏入不惑之年之后,或更晚一些时间后,他开始经常回望童年、少年时期,无意识地在日记里记下一些人生枝节,试图捕捉记忆深处的吉光片羽。
他在年轻时终究不会想到,他拼了命成功逃离的故乡,竟在中年以后无法抑制地频频回望,生命之源不由分说地演变成了创作之源。
母亲安详地居住在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遗憾的角落。在梁鸿鹰的散文集《岁月的颗粒》中,他写了《母亲与我的十二年》。多么哀伤的题目,生命中最柔软的那段缘分才只维持了十二年。他需要穿越遥远的记忆,才能抵达真实的母亲。他拨开很厚很厚的由时间织就的门帘,里面是母亲和自己、妹妹为数不多朝夕相处的时光。母亲是故事大王,她无穷无尽地讲给孩子们听,那些孙悟空、卖火柴的小女孩、豌豆公主、小兵张嘎一股脑地被孩子们吸收进脑子里。年轻的母亲毫无意识地给儿子埋下了文学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时光里自由自在又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小小的他还未察觉。但他能感到自己更澎湃的血液、与众不同的不安分,比身边的那些少年更敏感多思。某个事件、某个人,为什么?怎么会?将来呢?他的幻想信手拈来就天马行空。
“八九岁的年龄,到奶牛场为妈妈打牛奶,沿途恶犬狂吠,行人稀少,不管黑夜如何铺天盖地,狂风怎样呼号不止,我动力何在?我是怎么拼命为自己打气的呢?”
“他在各种公众场合旁若无人、口若悬河地讲个人私事,即便旁人走得一个不剩,他仍很有兴致地讲,他到底是谁?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细腻多思的少年,打开头脑中天生自带的“听筒”,捕捉并倾听一些支离破碎的印象和声响,再打开心中自带的“幻想神器”,对经过的人与事反反复复回忆、琢磨、联想。那些不安分的片段,零零碎碎的杂乱无章,孕育着情感,滋养着思想,陪伴少年长成有情有义的男人。
熟练掌握文学技术,让这个男人与众不同。他尝试不同的文学样式,并在某一天亲手打开了小说叙事这扇神奇之门。蛰伏在身体中的那颗发芽的种子,瞬间暴露于充足的阳光、水分和空气中。
那些与他缠绕一生的人,尽全力爱他却效益极低的父亲,神通广大庇护一切的姥姥,还有那些一闪而过,引来一束光、又毫不犹豫走远的人,母亲的女同事、昔日校园里的师生、精神失常的中年人……这些人的细碎片段,因为得到了小说技术的庇护,不顾一切地顽强生长,渐渐长成了他理想中的模样。经年累月,那些真实与幻想随时间融合在了一起,已难舍难分。幸好小说有包容力,一股脑地装下了所有。
当一切水乳交融、呼之欲出,写作者就获得了更深的自由。在小说集《散装时间》里,他时而引用引文,时而杜撰引文,时而用第二人称叙事,时而用独白,通篇让主人公滔滔不绝、自说自话。千变万化、信手拈来、灵光频闪的讲故事方式,让小说更神秘,更不确定,更有味道。他动用回忆、书信、对话,去虚构场景,让与父亲来往密切的那些亲友,还原自己出生时的画面,这灵感实在精妙。他仍旧在寻觅“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古往今来的文学创作,都在试图寻觅这些经典问题,越纠缠越有味道。
痛快淋漓地叙事后,他给了自己的作品一个优雅的名字——《散装时间》。“时间被散装,被人生各个阶段的发条限制与驱动,最终汇为不回头的河流”——他在这本书的自序中说。“时间像个奔跑不停的运动员,前面没有终点”——这是他前一本书《岁月的颗粒》中的一段自序。岁月是时间,时间亦是岁月。对于时间的抚摸与感触,大概就是他近年的一条思悟线。
岁月总是匆匆地催人老,时间从被盼望,到被恐慌。很多中年人不愿再过生日了,实则在躲避时间。而写作者通过小说叙事,可以依自我意愿,凝固时间,延展时间,继而延展生命。也许这正是文学的诱惑。文学,甚至可以让一切重新来过。这让人们在文学构筑的空间里,暂且能够更轻松自如地面对生活。
作者的书,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那些在生活中磨砺过、挣扎过、崩溃过,无论最终自洽与否,终究是获得了阅历的人,会在作者的文字中找到时代的影子、人性的雕像,找到更丰富的隐匿、灵感、安慰。
愿我也有那么一天,能和作者这样,从拼命逃离到欣然回归,从纠缠不清到清爽自洽。
《散装时间》,梁鸿鹰/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