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霞
临行前,我对焜宝说:“走,回家看看姥姥。”焜宝问我:“姥姥在哪里?”
对啊,姥姥到底在哪里?
又想起那一年,我带上焜宝说:“回去看看姥姥!”到家后,焜宝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都没找到您,只有他憔悴的姥爷、伤心的大姨和舅舅、舅妈们。焜宝问我:“姥姥在哪里?”
我再也找不到您了!
几年过去了,我经常会做一个相似的梦,梦见您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看见我就起身对我说:“这地方太小了,把我住得累的。终于可以伸伸腰了。”每每梦醒,我都会泪流满面,都会想您很久,可我又总是期待在梦中找寻您。
梦不到您的日子,打开手机一遍遍去看为数不多的视频和照片,每一次都巴不得抠开屏幕,再去亲亲您的脸,再去拉拉您的手。我后悔我们之间被记录下来的瞬间太少。
必须得承认,大家都逐渐适应了没有您的生活。我们谈论更多的,是每个人的生活状态、工作情况、孩子的成长、下一辈的婚姻大事;而不是像前两年一样默默走路,无声抽泣。我想,这一定是您最想看到的。
回到家里,依然哪儿都找不到您,可又似乎哪儿都有您的影子。院子里,杏花已经彻底凋零,桃树下一层粉色的花瓣,苹果花正在羞涩地次第绽放,只有那一树梨花开得正艳。您的影子,也似乎忙碌地穿梭于各种果树间,疏完杏花疏桃花,疏完桃花疏梨花。不停地疏花疏果,辛苦地呵护每一颗果实,照顾每一棵树苗,天天在菜园子里打理……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我们每次回家您的小饭桌都非常新鲜丰盛,每次我们离开时后备厢都极其充实。
我继续寻找,在厨房,在卧室。
早上伴着鸡叫声早早醒来,等着您敲开门探头问我:“丫头,今天早上想吃啥?”等着睡眼蒙眬的我迎接您的满脸慈爱。可是,我终是没有等到您。实际上,这几年每一趟回家,都会早早醒来,任性地躺在床上等着您推门,问我早上想吃啥,直到失望、再绝望。
昨天很冷,风很大,弟弟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开车几公里停下的瞬间,我突然明白弟弟很懂我。那已然是一座危桥,而且已经被拆了一半。但那座吊桥一直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驻扎。您是渭河南边的甘肃人,父亲是渭河北边的陕西人。一河之隔,却只有那座吊桥可以通行,绕一圈得十公里。小时候,我最幸福也最兴奋的事情,就是您拉着我的手带我回一趟娘家。而每次走到吊桥边,您都害怕顽皮的我在桥上奔跑,蹲在地上把我背起。天冷时,一定会从头上解下您当年陪嫁的红头巾,把我紧紧裹起来。
可是,那座桥很快就没有了。我和弟弟在吊桥边被大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弟弟依然不肯走,他和我一起回忆曾经您是怎么背着他过桥的。是的,我相信不光我和弟弟有记忆,哥哥姐姐们一样有记忆。就从这座吊桥上,您多少次蹲下身子背起您的五个儿女过来又过去。
我知道,您终归是找不到了。
和弟弟上了车,开车回家。下车的时候,我手推车门儿,小心地迈出了右腿,慢慢地站起来。弟弟调侃我:“你的动作和咱妈一模一样!”是啊,您的腰椎间盘严重突出,每次起身都得扶着墙或桌子慢慢站起来。我自己很清楚,因为久坐或久站导致腿疼的时候,我一瘸一拐的样子就是您的翻版。这些年,休息日我越来越热衷于厨房,每天醒得极早,尽心尽力照顾两个儿子、照顾家,甚至连剩饭都不舍得倒……我知道其实我已经活成了您的样子。
也许不需要再去刻意地寻找您,因为您的影子已经植根于我的生活中,我们兄弟姐妹每一个人言行举止的细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