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侠
母亲的床头上,总放着一个圆圆的装针线、剪刀用的小竹篮。
篮子不大,用竹篾编成,编得精细,结实耐用,时间已把它触摸成黝黑黝黑的,很光很滑。弯弯的蓝色把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用红毛线缠了一圈,显得格外耀眼。母亲就用这个针线篮,编织着全家人的希望和幸福。
针线篮伴随母亲从十六岁出嫁,如今已有七十年。母亲幼时家里穷,被一斗小麦换作了童养媳,十六岁时与父亲成亲。那时的家庭,上有祖父母、公婆,下有丈夫的兄弟姐妹八人,一家人的穿衣吃饭、拆洗缝补,全由母亲一个人承担。除此之外,母亲还要帮父亲打理庄稼。后来,有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母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由于睡眠不好, 母亲总是说头疼、头晕。我每次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心里都很疼。
母亲的针线活是村里出名的,织布、 纺线、扎花、 刺绔、 裁剪缝补,样样精通。那个时代没有缝纫机,全靠手工制作。母亲待人真诚,村里的婚丧嫁娶需要做的针线活,都少不了请母亲帮忙。母亲总是慨然应允,拿着针线篮,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就算是自家的活没做完,也要去帮助别人。
秋季多雨,不能下地干活,母亲在这时开始准备全家过冬的棉衣,把旧棉衣拆洗并换上新的棉花,缝补已经破损的衣服。 一忙就是一个多月,做好之后放在床上,叠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每到冬天,家里的大人小孩都穿上暖和舒适的棉衣,村里人看到都夸母亲心灵手巧,我们心里也是美滋滋的。而一家老小的鞋子,都是母亲在冬天农闲时候完成的。母亲坐在热炕上,剪好鞋底,粘好鞋帮,一针一线纳鞋底、装棉花,常常熬到深夜,她总说冬天夜长好出活,熬夜打个盹,手被扎破流血不知有多少次。熬过了冬夜,一双双新鞋子摆在一起,就像一条长龙,家里好像开了鞋店一样。
母亲最擅长的,是做小孩的衣服、鞋帽。一剪刀下去,就可以剪出个小孩的套衫。看似复杂的小棉袄、小裤子,在母亲的手上如同变戏法一样一一呈现在我们眼前。做完衣服,母亲又用剩下的小块布做成各种小动物鞋子,有小猫头鞋、老虎头鞋等,还在鞋底、鞋帮上绣上蝎子、蜈蚣、葱白等图案。看着母亲做衣服时的自信、娴熟,每块布料在她手中仿佛都有了生命。
在五个女儿中,母亲选中我学针活,她总是细心教导,不厌其烦地给我演示。我渐渐学着母亲的样子开始做衣服、鞋子,可还是逊色很多。每当我拿起母亲的针线篮,总感到沉甸甸的,此时我才深深体会到母亲的辛劳。她就是这样一个要强的女人,不知疲倦,针的每一次飞舞都是爱的回环,线的每一次穿过,都是情感的编织。
如今,街上可以轻易买来各种款式的衣服,村子里的年轻媳妇几乎都不做针线了。我常发现母亲看着针线篮发呆,她一定在回忆从前飞针走线的情景,回忆儿女们穿上新衣服时的欢快场面……如果家里人的衣服扣子掉了、裤子需要裁边了,母亲的眼里会立刻焕发光彩,拿起针线篮,熟练地做起针线来,虽然是小活,可母亲依旧是那样的专注……已八十六岁高龄的母亲,仍然眼不花、耳不聋,心底敞亮,说话流畅。她仍然离不开她的针线篮,舍不得丢掉。这篮子里装满了她的青春与激情,也装满了她的责任与奉献,更装着她对儿孙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