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周围的花草树木,总有香气飘来。 图虫供图
■游黄河
那些年,春日里,我总要找个时间去乡下的老屋,在老屋里住上一晚。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在,爷爷奶奶也在。一家人在春日的晚上,围炉而坐,吃着我买的零食,说着村子里的闲话。奶奶总是靠在土墙靠窗的地方,爷爷就坐在奶奶对面的一个角落里。厨房里的小窗子是木的,关上,用木栓子拴了,还是有一条缝隙。
有的时候,我站起来,就闻到软丝丝的花香。
老屋是那种土砖做的房子,厨房是主房的一个拖房,矮小,从布瓦里能看到一些亮光。春天里的那些晚上,春风在屋子外面,来来回回地飘荡着,声音各不相同。屋子四周都有树,果树为多。屋子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里还有兰花,春天里,我就寻了兰花,挖回家,栽到破脸盆里。
那时候,我总喜欢把花摘到屋子里,用小瓶子,放点水养着。母亲却不喜欢,她说晚上很多次醒来,都闻到了野外的花香。我倒是想,母亲的意思,她很多次醒来,是不是因为这花香?
我喜欢折了一枝小竹竿子,抽了竹竿子上的一节枝条,然后把花柄插进去,再放到有水的瓶子里。打眼看去,好像小竹上开出花朵。可是很快,花香就消失了。
住城里高楼,我喜欢在那个大阳台上坐坐。晚上的时候看看对面房子里的灯光,还有进出的剪影一般的人,再看看远山,远处的湖,还有那路上蠕动的甲壳虫般的小车。夜深的时候,闻到了一缕香味,我不确定是什么香味。正准备细细地闻,香味就没有了。过一会,我又闻到了那香味,是海棠花的香味。“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写的海棠花,却挺有意思。而我隔壁养的海棠花,竟如老朋友一般过来,拜访我。想到在城里住,隔壁邻居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人进人出,门一关,自家就是一个小天地,可是那花香,竟然来访了。
老屋的邻居,也是喜欢花的。家里有一个院子,他家却把花种到院子外面,也种到了我家院子外面,白天、晚上都是花香。开始我不懂,乡下人家怎么就不喜欢把花养到家里?有一次我在老家山坡上,在那片桃树林里看桃花,转到一开阔的地方,站在高处看那老屋。老屋那么小,但整个都被绿色笼罩,那正是春天里,绿色中有很多的花的颜色。忽然我就觉得,那老屋不也是绿中一朵红吗?
住在老屋里的人,外面阵阵的花香,不时地会从布瓦的缝隙里,窗子的缝隙里,还有破败的墙壁中,钻了进来,如朋友一样撩拨着人的嗅觉。花搬进屋子里,一阵香味后,人就闻不到花香了。
在城郊的一处围墙外,我看到有一些花开在一家院子围墙外面,就如顽皮的孩子,喜欢到外面来逛逛,或许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许是告诉外面的人,你看看,我开着花呢,漂亮不漂亮?围墙上爬着的一处藤条上的小喇叭花,向外张着喇叭一样的花朵,仿佛在朝我笑,似乎在问我,你闻到我的香味了吗?
其实,你在看花的时候,花也在看你,只要你懂花,花香自然来。躺在老屋床上的那些春日的晚上,我默默地想着,从窗子里来的花香,梨花的香味,桃花的香味,杏花的香味,兰花的香味,还有玉兰的香味,槐花的香味……一个从乡村出来的人,是能识别不同的花香的,正如你在屋子里,能听出外面哪个是母亲的脚步声,哪个是父亲的脚步声。
要是有机会,我还要去老屋前,闻闻那棵长在老屋颓败的土墙中桃树的香味。它来到我的梦中,告诉我,它已经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