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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生命之树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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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绘图 秦雁   本版绘图 秦雁   □丁小龙      一   在我的好几部中短篇小说里,村庄里都有一棵守护我们的“神树”——没有人知道它的年龄,而它以超越时间的姿态聆听我们的祈祷与福佑,聆听我们的失落与希望。这棵树见证了历史,又超越了历史;见证了生死,又超越了生死。这棵树在村庄的时间之外,又在我们的生命之内。   我常常梦见这棵树。我把自己的恐惧与愿望都说给了它。在一个梦中,洪水突然涌向了村庄,而“神树”化为方舟,载着我们逃离了危险,驶向了传说中的应许之地。在一个梦中,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这棵树,知道了整个村庄的秘密,通晓了所有人的隐情,然而除了聆听以外,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厌倦了永恒之幻象。于是,我渴望成为人,哪怕只做一天人也好。在另一个梦中,我爬上了树,站在了云巅之上,于是看见了新天新地。之后,树消失了,而我也开始了自己的云游生活。   我记住了这些与树有关的梦,似乎也明白这梦背后的深层寓意以及我的精神图景。但我不解梦,也不寻求精神分析。我把这些梦化为光,撒进作品的暗黑角落,撒到人物的出神时刻,撒向结构的断裂之际。无论是电影、小说,还是绘画、诗歌,我喜欢有梦特质的艺术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书写梦,其本身就是梦——在读完第一流作品后,我们恍然,我们领悟,我们失落,我们出航,仿佛经历了一场白日之焰火,冬日之谜光。这梦也是时间的镜子,我们在其中看清了自己的神情。或许因为这个缘由,在黑泽明的电影序列中,我对他的《梦》情有独钟。我常常在别人的梦中醒来,而别人在我的梦中游荡。在梦中,我即他人,他人即我。梦,是对身份的消解,是对界限的抹除。   我梦见那棵树。我虚构那棵树。然而,在我的村庄里,并没有这样一棵树。是的,我的村庄里有好几棵大树,悠然生长于大地,见证了人情的往来,见证了岁月循环。这些树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而是与我们共生共存的人间奇迹。是的,每一棵树,都是一场奇迹。我喜欢看树。特别是遇见那些大树时,我会长久地仰望它们,偶尔也会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它们。更多的时候,则是以沉默对峙。有时候,我也渴望成为一棵树。是的,我完全理解《素食者》中,那个渴望成为树的主人公。我也理解她的那些梦,因为我也曾经做过类似的梦。梦,是我们人类共同的精神居所。没有梦特质的文艺作品,就如同没有树守护的眼泪之地。   二   在泰伦斯·马力克的电影中,我尤为喜爱《生命之树》,几乎每一年都会重看一遍。并不是从头到尾去看,而是从中间的某个场景开始,到另外一个场景结束:他把电影做成了有多个入口的时间迷宫,并将其铸造为多重视角的现代艺术装置。即便对这个电影的故事情节相当熟悉,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在这镜子般的迷宫中流连忘返:我看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启示,我听见了某种无以名状的召唤。于是,我不得不在重返故地中巡游自己的心境。   对和树有关的作品,我有种天生的亲近感。当姐姐让我给外甥起名字时,首先浮在我眼前的便是生命之树。于是,我给他起名周嘉树。因而,我和树又多了份亲情上的牵绊。如今看见树,我都会想到自己的外甥,而在外甥的神色中,我瞥见了过去的自己。是的,我们太像了。当姐姐把孩子带回村庄时,他们都说周嘉树就是小时候的我。小时候的我们,并没有留下多少照片。如今在我的手机里,有一个相册专属于他,里面有上百张照片。没有照片为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见证,于是,我只能通过写作重返过去的岁月,通过写作来重新创造自己的人生。记忆的真实、照片的真实与写作的真实,是三条通往未来之岛的航线。为了抵达未来,我们首先要创造自己的过去。   生命树也是外婆尤为崇拜的象征。有好几次,她说自己在梦中看见了那棵通晓天地的生命树。当然,这与她的信仰有着直接的关系。《启示录》有言:“在河这边与那边有生命树,结十二样果子,每月都结果子,树上的叶子乃为医治万民。”在《启示录》中,同样有外婆推崇的另外一句话:“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在好几年前的某个仲夏午后,我为外婆诵读了一遍《启示录》。在随后的沉默中,我们想象那棵立在天地之间的生命之树。后来的好几个梦里,我看见了那棵生命之树。梦醒后,眼前的黑暗如同新天新地。   于是,我喜欢收集关于树的照片,并且记住树的名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终于学会了一项技能:爬树。每次有心事时,我会爬上树,坐在树枝上,看着眼前的世界,便很快忘记了烦心之事。有时候,我也会和伙伴们进行爬树比赛,却从来不是最迅速的赛手。我们会坐在同一棵树上,谈论着各自的梦想。那时候,我们都想离开这座村庄,而后来,我们又以各自的方式回到了这块净地。这些树见证了我们的生活。也许,在树的目光中,我们人类也不过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树罢了。   三   我有一个画家梦,但我从小就意识到自己没有绘画的天赋。那天,姐姐和我坐在院子中间,开始画眼前的柿子树。我找不到结构,找不到色彩,也找不到韵律——我的心中是一幅画,笔下则是另外一幅画。眼前的画,让我尤其惭愧。拿着水彩笔时,我的心是笃定的,眼是迷离的,而手则是游弋的。看着姐姐的画,我当场宣称姐姐将成为真正的画家。姐姐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的,即便她后来的工作与艺术无关,但她一直抱有对绘画的热情。我在这方面是没有天赋的,但我却喜欢看画,看画家传记,看艺术展览。音乐塑造了我的写作,而绘画影响了我的写作——我的每一个作品,既可以视为纸上的音乐,也可以看作心间的绘画。是的,在还没有完成某个作品前,我已经听见了它,我已经看见了它。   我喜欢看梵高的画,特别是他所画的生命之树。在他所画的众多树中,尤为喜爱的是橄榄树。在这些橄榄树中,我看见了生命热情之所在,也看见了精神寄托之所在。在这些树中,我看见了一位画家的心灵肖像。画作,是画家的心境,而我们观者会在其中瞥见自我的生命意志。吴冠中所画的树,同样让我着迷。无论是黄桷树,还是椰树;无论是白桦树,还是榕树。不同的树,在他绘画的沃野中野蛮生长,而我们观者会在其中聆听到风的低吟,山的回音以及人的祈祷。面对梵高的树,如同面对心中的神灵;面对吴冠中的树,仿佛面对世间的幻象。看画,终究是为了看清自己后,忘记自己,以此来抵达无我之境。   近两年来,我常常梦见一些奇崛景象。于是,我又重新写起了诗歌,但我几乎不把这些诗歌拿出去发表,而是藏在文档中,守护着在夜色中游荡的心灵。与小说写作不同的是,在写诗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却被一种创作热情所笼罩、所附体。于是,面对眼前空荡荡的文档,我的心在幻夜中迷茫,在密林中寻觅,在镜像中凝神。面对着眼前的海,我静观心中的潮汐图。等热情涌出我的体内时,我写下了第一个字,第一句话,第一个篇章,接下来便是整首诗歌的诞生。写诗时,恍若神灵远游。这也是为什么当我回头看那些诗歌时,是如此熟悉,却也因此变得格外陌生。也许,绘画与写诗有着类似的心灵体验。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将自己的每一首诗看作一幅画。我的绘画梦想,在写诗中得到了部分满足。   然而,我并没有对自己的人生设限。也许某一天,我会重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开始创作真正的绘画。在好几个梦里,我画出了心中的意象与信念。我也开始尝试以绘画的视角来重新观看世界。比如此刻,我在写作,不远处便是秦岭,而房间里循环播放着德彪西的二十四首《前奏曲》。这便是一幅未动笔却已完成的画作,名为“永恒的幻象”。   四   我们家有三亩多的果园,大部分是梨树,还有二十几棵苹果树和两棵葡萄树。在收获之季,这个果园是我们的乐园;在劳动之时,这个果园是我的炼狱。我不爱体力劳动,或者说,我不擅长体力活。父亲不让姐姐和我干活,但母亲却坚持带我们来果园劳动,说这样是为了让我们体验务农的艰辛,也让我们由此来铭记大地的恩惠。是的,母亲总对我们的生活赋予一些意义,而我也深受其益。于是,母亲带着我们去拔草,去授粉,去采摘,去捡柴。在这体力劳动中,我听见了来自天地之间的召唤。是的,我听见了这无言的召唤。是的,此刻的我,以召唤为道路,找到了过去的我,拥抱了未来的我。   除了西瓜之外,果园算是我们村的重要收入来源。是否卖个好价钱,是否结出好果子,直接关系着我们村下半年的整体情绪。特别是到了收获季节,你能体会到那份焦灼的等待,那份战栗的热情。哪一家把梨订出了,哪一家把梨拉走了,哪一家把梨贱卖了,这些消息牵动着整个村庄的神经。如果今年收获颇丰,你会看见他们洋洋表情,而接下来的日子,你会看见他们会为家里置办些大的家当,比如电视,比如冰箱,比如车子。更为庄重的事情,则是拆掉老房子,盖上新房子。新房子起来后,他们会在门前种上树,以此作为福佑。在村庄,最多的树是泡桐。夜静之时,你可以听见树的耳语。你甚至可以看见树的梦。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年的梨子香味溢满了整个村庄。然而,瓜果商没有来到我们村庄。或者说,他们来了,却开出了很低的价格。没有人愿意把梨子卖出去,于是,他们又离开了村庄。很多人家把梨子都存在地窖里,等待着新的时机。还有少部分人,把梨子拉出了村庄,拉到了西安或者更远的地方。我们家便属于后一种情况。那是父亲的第一次远游,他和同村的叔叔把梨子拉到了福建。自从他离开家后,我们便在家里祈祷,祈祷梨子可以卖个好价格。后来,我们的愿望就是梨子可以卖出去。再后来,我们的愿望变成了父亲可以平安归来。那时候,村里没有通电话。有好多天,我们没有了父亲的消息。在一个梦里,我失去了父亲,我从泪水中醒过来。我没有把这个梦告诉家人,但从祖母和母亲的神色中,我看见了她们在夜里的祈祷。   日子一天天被我们翻过页。在等待中,我体验到了煎熬的滋味。我还无法想象没有父亲的生活。那些日子,沉默是我的嘴,吞下了食物,吞下了痛苦。在夜里,我为母亲和姐姐朗读《金刚经》。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一些话。在好几个夜里,我们听见了母亲的哭泣。那些日子,我的心智迅速成熟。或者说,我老了。在很小的时候,我就体验到了自我的衰老,村庄的衰老,以及岁月的衰老。   某个下午,父亲回来了。那些被拉出去的酥梨卖出去了,并没有卖个好价钱,大致上只够成本价,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父亲能够平安回来,就是我们家最大的福报。连着好几天,父亲给我们讲述这次远游的见闻。我听得尤为入神。我第一次在父亲身上看见了光。他特别提到了大海。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海。他在海边驻留了整整十分钟,却仿佛失神了半个世纪。他承诺以后带姐姐和我一起去看海,我们信以为真,等待着生命的远航。然而,直到我们成年后,父亲都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远游,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漫游。我曾许诺带他和母亲去外地游玩,但他总是以各种理由为推脱。有一次,他说自己已经没有气力去远游了。那个瞬间,我看见了父亲的苍老与浮云的苍老。   五   我家院子里有两棵祖母栽植的树:一棵是柿子树,另一棵是枣树。在我出生前,这两棵树就长在院子里,守护着我们的家。两棵树都是祖母亲自栽种的,也是她照管的。祖母是爱草木的。在我小时候,祖母就带我认识了很多植物。后来,她为我们家建造了花园。她熟知村子里的植物,给我讲解每一种植物的习性。她尤其喜爱树,喜欢仰望树,并把心中的祈愿讲给树。我问她有哪些祈愿,祖母笑道:“讲出来就不灵验了。”树,在她心中类似于神灵的角色。我对树的崇尚,或许正是源于祖母的影响。   祖母把这两棵树视为家里的成员。有好几次,我看见祖母对着树祈祷,嘴里念念有词。也许,乡村的生活太苦了,而她需要一个聆听者。她几乎不把心中的苦涩说给家人,而是说给了树,说给了风,甚至说给了黑暗。我曾经问她想不想祖父。她沉默了半晌,说:“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把话都说完了。”又过了半会儿,她又补充道:“这些年老是梦见死了的人,就是没梦见过你爷,再过几年,我们天上会见的。”与祖母不同的是,我总是梦见祖父,梦见他带我离开了森林,带我去看真正的大海,然而等到灰色的海水变蓝时,祖父便从眼前消失了。我从泪水中游回到现实的岸边。我坐在岸边,体验到了终极意义上的失落感。至今,这种失落感回荡在我的命运山谷。   柿子熟了,之后枣也熟了。这在我们家算是两个节日。祖母和母亲把这些柿子做成柿子饼,如此可以更长久地保藏。我们把做好的柿子饼分给邻里亲戚一些,剩下的足够我们吃好长一段日子。与柿子不同,这些枣保藏的时间较短,于是我们会把大部分枣去核,然后倒进大锅里,熬制成枣沫糊。当枣沫糊熟了的时候,整个村庄仿佛染上了枣红色的果实香味。在果实成熟的那些夜晚,连我们的梦都是香甜的。   每一年的果实成熟,都是一个时间轮回。后来,我们家拆掉了旧房子,盖起了新房子。他们砍掉了柿子树,砍掉了枣树。后来,祖母也离开了这人世间。以前的院子,只空留了一小块土地,剩下的全都铺成了水泥。我们在那一小块土地上种上了月季花。院子里再也没有树了,也没有了祖母的祈福。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家里做的柿子饼,熬的枣沫糊。每次回到家里,我的心中会升起更为浓烈的乡愁。没有了祖父祖母的家,连时间也变得苍老与徒劳。于是,我走出了家门,走向了旷野。在那棵树下,我说出了自己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