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腊梅
村东头有一口老井,每当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打在井壁,清风来挑逗,树影子摇动,晨露清滴,熏风微醉,井边有了人语、鸟鸣和虫吟,井水就醒过来了。
这口井其实不叫井,既不深圆,也不方整,就是一个大水坑,活水源泉,不知出其地下数里,井底细石沉沙,清可见底,井水甘甜清洌,昼消夜涨,不见枯竭。村人从河畔运来大小顽石,嵌筑四壁,牢固井沿,筑水为潭,又在井旁凿一口石碓窝,磨刀宰禽,洗菜捣衣,晨昏交替,四季更迭。井旁,老橙树一棵,叶茂如盖,花繁似星。周围绿竹数丛,野花遍生,雀鸟垒巢其枝,虫蚁筑穴于泥,朝暮有声,四时如画。
春水初涨,草木萌发,河蟹肥美,百鸟欢鸣,常有孩童在井边沟渠里捉蟹捕虾,就地烹煮,奇乐无穷。夏烈如火,树荫浓绿,井水沁甜,掬水为饮,甘甜解渴。妇孺皆喜聚于此,浣洗消暑,或是和村油子们打一番嘴仗,与小媳妇们唠一回家常,彼此交情有咸有甜,滋味各异。秋风微凉,水落石出,金蝉唱晚,蟋蟀和鸣,月出东山,摇摇挂于树梢,橙香沁脾,隐隐坠于柯枝。北风啸啸,一夜飞雪,折了竹梢,断了橙枝,雀鸟藏匿,鸣虫隐迹,花木凋零,竹影森冷,水井像一个清瘦的老者,颓然疲惫,昏昏欲睡。时有取水村人瑟瑟而匆匆,皆少言。
每遇狂风骤雨,上游水势凶猛,一路携泥沙、拥枯枝,如洪而泻,井源堵塞,井水浑浊。待雨过天清,水消泥滞,总有好义村公拿着铁锹和锄头疏渠清淤,扫堤除泥。不到两日,水清如常,村人不知美其谁。
老井位置特殊,周围路口十字布局,前后左右小道通达,村中老者认为此乃阳阳交汇之地。如遇家里有坎坷棘事或是病灾祸患,他们就会盛半碗干净米饭,淋上生水,带上冥纸香烛,到井边路口焚烧祈愿,祭亡灵,拜鬼神,算是对患者心理的慰藉吧。
日月轮转,时光倏忽,老井总是不急不徐,温慢涓细,滋养着村里十八户人家和四十头牲口,养壮了他们的胃,养大了他们的力气,养粗了他们的嗓门,养活了村子的魂。
某天,某人,在家里安上了自来水,饮用洗漱,随开随引。一而十,十而百,村里家家户户都安上了自来水,村东头那口老井,终于因无人问津,积淀了太多泥尘沙石和枯枝败叶而堵塞不畅,老井往昔的热闹与生机也随风而逝,退出了村人的生活。
如今,枯井犹在,橙树年年开花,竹丛岁岁抽芽,鸟鸣依然啁啾,虫吟几载春秋,它们初心如旧,守护着老井,在悄无声息中生和发,生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