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燕靖
《中国工艺美术史》，为1961年由当时的文化部组织编写的艺术院校系列教材之一种，由陈之佛先生主持编写，是先生生前极为重视的一部史论教材，也是我国第一部工艺美术史统编教材。陈之佛以《中国工艺美术史纲》为题撰写了前言和结语，1962年初因先生突然病逝，未能如愿继续完成书稿的写作。
之后，该书由当时随同先生进京的参编人员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理论教研室讲师罗尗子先生，在原有纲要基础上续写完成。罗尗子先生在这部书稿完成后曾作说明，写道：“陈老辞世以后，本书的编写，完全由我个人勉强担任。全书共分九章，其中第四、五、六、七等四章，是我在香山集体编写时的原稿，曾经陈老详细修改过。其余几章则是回宁后续编，虽然写于陈老辞世以后，但完全是根据我们共同商讨的提纲编写的。”这表明陈之佛先生对这部书稿倾注了大量心血，因其较为完整地呈现了先生在工艺美术史论方面的学术思想，曾收入《陈之佛全集》。
任何一位学者的学术思想与学术之路的形成，肯定是有前兆的，那么，我们有理由从陈之佛先生的学术论述中寻找到可以佐证的答案。比如，关于编写《中国工艺美术史》的意义，陈先生在书稿前言中论述：“工艺美术在我国辉煌灿烂的文化中是重要的一部分，在几千年长时间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我们祖先留下了极为丰富的、优秀的工艺美术遗产。这些遗产，种类之繁、数量之多，内容和形式的多样化和独创性，在世界工艺史上也是独树一帜的……如此珍贵的工艺美术遗产，今天正待我们进一步去开发，通晓其发展的全部过程，吸取其中有益的东西，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工艺服务。”这一认识，点明了编写《中国工艺美术史》的三层意义：一是对悠久文化遗产的挖掘、整理与传播时不我待。二是在世界工艺史册之林中确立我们自己工艺文化独树一帜的历史地位。三是强调古为今用，即弘扬古代工艺文化的精粹， 为今天所用，这也体现出学界贯彻党的文艺方针的主张。在前言中，陈先生明确提出：“研究中国工艺美术史，同样必须从大量占有历史资料出发，从具体历史条件出发，引出合乎历史实际的观点，揭示历史的本来面目，探寻历史发展的规律。只有这样做，才能达到我们研究工艺史的正确目的。”这是陈先生接受新史学思想而获得的新认识，即对历史进行较为客观地研究，注重“求真”观念，摒弃主观偏见。他所强调的“从具体历史条件出发，引出合乎历史实际的观点”就是裁抑其主观，而忠实于客观，以史为目的，以“良史”和“信史”的方式来“求”历史的真相。并且，认为历史研究的目的在于“资鉴”，不能离开现实去研究历史，这是“源”与“流”的关系，不能将其割断，要使历史“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工艺服务”。这一新史学研究的新认识在于突出“资鉴”，是与其勾勒的中国工艺美术史纲的理想联系在一起的。
这里，我们引述陈之佛先生早年对中国传统图案艺术研究的重要论述，可以探寻到与这部工艺美术史书稿产生联系的诸多要点。
陈之佛先生写于1953年与吴山合编的《中国图案参考资料》序，应该与这部书稿编撰思路有直接的联系，其中写道：“重视与研究我国这一光辉灿烂的艺术传统，是非常必要的。……殷商、两周、秦汉时期的陶器、铜器、玉器，汉、唐、六朝的石刻，唐代的雕刻、铜器，汉代的漆器，宋、明的建筑装饰，唐代以下的陶器，宋、明的织锦、刺绣等等，各种图案都十分浑朴、坚实、整洁、精丽，不论造型、设色、纹饰各方面，全都达到十分纯熟的境地，发展成为高度的装饰艺术。”也就是说，这一治史思想及明晰的论述路径，在这部《中国工艺美术史》的纲目上有所呈现。诸如，书稿目录分类，基本按照先秦陶器、纺织、编织及青铜器皿装饰等，秦汉至隋唐也基本延续陶瓷、织绣、金属冶铸以及琢玉等，元明清重点依然在陶瓷、织绣、漆艺、金属以及民间工艺等，且论述过程中注重突出各类工艺图案，尤其是纺织与织绣图案的特色。如第八章“明代的工艺美术”中的“明代的纺织刺绣工艺”一节，论述极为详细，关于织锦部分所占篇幅较多，其中的织锦纹样特征分析列有十二条，这些特色，与陈之佛先生在1930年为上海世界书局编写的《图案法ABC》中的论述均有相关之处。比如，纹样分类、纹样组织，以及纹样变化等（见第八章）。关于纺织与织绣、织锦之类的工艺图案论述，这是先生的本行，早年又有过多篇文章加以叙述。如此说来，基本可以判断罗尗子先生在续编过程中很好地践行了陈之佛先生的指导意见。
事实证明，陈之佛、罗尗子先生合著的《中国工艺美术史》极富有开创性，尤其是写作特色及修订思路完全符合历史进程且富有成效：他们共同开创了南京艺术学院设计史学派，开辟了新中国工艺美术史教材编写与研究工作的新旅程。这部书稿作为第一部以考古与文献资料为主要研究手段而整理编写的教材，对于设计史研究有着开创性的重要意义。这也给如今设计学学科的发展提供了一定的启示，不能丢弃图案研究这项基础。设计学虽为实践性很强的学科，然作为学科建设不能轻视学术积淀，史论乃是文科的基石，因此要注重设计史料的挖掘、整理与研究工作的继承。
由于各种原因，由陈之佛和罗尗子两位先生编写的这部教材多年来一直以油印本形式在内部流传。2019年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陈之佛全集》中收录过本书，如今又将其重新编排，以单行本出版，算是对两位先生的最好告慰。
这部《中国工艺美术史》书稿，由于跨时大半个世纪，两位编写者均已作古，目前所留存的除了付印于1962年12月8日的油印本之外，还有陈先生当时亲手书写的编写提纲、编写提要、编写经过情况、绪论、结束语，以及所抄录的蔡若虹关于此次编写存在的问题及修改意见报告等的手稿（均收录于《陈之佛全集》及《陈之佛手稿》中）。本书即以上述存世油印本与手稿为据整理编录。
《中国工艺美术史》，陈之佛、罗尗子/编著，夏燕靖/整理，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