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语
有人说,要了解一地的风土民俗、人情世故,必得参加一次乡宴。对于在外游子来说,乡愁不仅是青山绿水,亲朋父老,也是缭绕炊烟,乡宴的味道。
在乡村,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一家有事全村皆动,故而乡宴是全村人都参与其中的活动。
举办乡宴以红白喜事为主。如果是红事,乡宴的序幕早早就拉开了:喜庆的日子定好后,一般提前半个月左右先行“请厨”。白事是无法预测也不宜提前准备的,则要在丧事过后“谢厨”,这是必不可少的礼仪。
“请厨”不仅是请厨师,还有总管、账房、安排席口的、借代器具的、端盘上菜的、担水烧水的等等,都要一一请到。“请厨”时,主人会在开饭前让厨师拉清单,计划要采买的物品和数量,厨师则会询问计划招待多少席。主人根据自己亲朋的多少作出判断,给出一个适当的数字,一般和实际参与乡宴的人数差距不大。女方来人多少也是事先通过气的,都要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厨师就开单了:猪肉若干、鸡鸭若干、粉条多少斤、鲤鱼多少条……一直细化到葱姜蒜、酱油醋。让主人提前购买物品的数量,既要保证乡宴需用,又不会剩余浪费。厨师是否经验老到,看开单水平便知一二。
“请厨”还有广而告之的意义,等于是向全村宣布了喜庆乡宴的时间,别家如有喜庆之事,会避开这个日子,以免同时举行。
乡宴的前一天,除了“请厨”到的人,各家各户都会前去帮忙。过去帮灶是清一色的男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全成了敏捷健壮、风采依旧的妇女。
厨师领着几个匠人垒锅盘灶,总管指挥年轻人立桩搭棚,没派上活的都围在一起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择菜洗菜……这一天的核心人物实际上是借代器具的——简称他为“借代”。当年在农村,还没有租赁这个行业,乡宴所需用具都是向各户借来。“借代”熟悉各户情况,去哪一家借锅,哪一家借盆,他是心中有数的。为了防止弄混,就用红漆在背面底部抹上标记。我家有一张八仙桌,是当年祖父从邻村一个破落财主家买来的,材质品相俱佳,这张桌子不仅是乡宴必借之物,而且安排的是重要宾客。就凭着“借代”领着人吆喝着,东家进西家出的,全村人都被撩拨得心动起来了。
喜庆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当迎亲的鞭炮声响起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几个负责请客的小厮早就拿到了名单,总管示意现在可以行动。请客的还是要家家都要走到的,这是礼仪。“婶子,开席了!”“三爷爷,去坐席!”“知道了!”被请者也许有事不能去参加乡宴,但却从这简单的呼应中,获得了满足。
搭好的席棚里,一二十张桌子霎时满座。安排席口的调整着人们的座位:什么人该坐什么位置,谁和谁应该坐在一起,是很有讲究的,这考验着安排席口人的能力。大灶上,火苗窜动,“滋啦啦”的声音响成一片,原材料一盆一盆地投入锅内。即就是所谓的大锅“小炒”,乡宴的厨师不用炒瓢,他们练就的是一锅炒出几十盘菜的功夫。
在我的家乡,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尚不富足的时候,乡宴也是四凉八热三道品。农家厨师都是自学成才,各有特色,都有拿手好菜。我堂兄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菜是“酸辣肚丝汤”,味道与众不同,一品难忘。“芫荽瘦肉小炒”,是本村的特色,乡宴不可或缺,很多人一坐上桌子就等这道菜,一上桌瞬间抢个精光。这道菜用料简单,味道鲜美,火候极难掌握。本村善做者只有几人,多已不在人世,现今承做酒席者,无人能做好此菜。
乡宴上,硬菜是必不可少的,鸡鱼等自不消说,扣肉须得“方”“片”齐全。“片”肉与如今的荷叶肉夹馍的肉片相似,而“方”则是长宽均为二三厘米的肉块。今人或望而生惧,实则此肉入口即化,香酥软嫩,老少皆宜。进入新世纪后,乡宴也开始改革,去掉“方”“片”等肉菜,称为“解放席”。
旧时我村乡宴,每家都是几十桌的规模。限于场地和用具局限,皆分两轮举行。第一轮先待外来宾客,第二轮才是本村乡亲。乡宴的最后一道菜雷打不动的是丸子汤。丸子汤上桌,酒席就该完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中午开席的乡宴,结束时一般都到了傍晚。在当年,天不黑不散,这才是尽情!
我常常回忆起热闹非凡,沸沸扬扬的旧时乡宴,那是家的味道,那是浓浓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