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巧匠 爷的病已经很重了。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躺在逼仄阴暗的屋里。曾经棱角分明的五官沉陷在深深的蜡黄里,了无生气。 这间屋子是爷和婆从焦庄“返城”时从县房管所租来的。一座老宅,门庭窄长,两边五六间的房子住的全是房客。后院这间带澡井的左厢房被爷婆租了十几年了。 走进这个院子的第一感觉就是黑,外面阳光明媚,走进这里却是沉暗,又高又窄的门窗一开启全是吱呀呀的声音。床边站着五岁的我和母亲。婆在衣柜里急急翻找着爷的老衣。此时爷张着嘴呼呼地只出气。 我牵着母亲的手,一点也不害怕,知道床上躺着的是我的亲人,我很安静。爷这时候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瘦下的头颅便倒向我站着的一侧。爷双眼紧闭着,从眼眶里滚出两滴泪珠…… 屋里的婆媳顿时哭成一团。大姑、父亲、三大都在外地工作,过了一天他们回来了。阴沉的屋子里跪着爷的儿女们,爹啊,我的爹呀……悲怆的声音击打着人的心底,在院子里久久回荡。 爷在五十七岁没了。他的儿女们都是干公家事的。按理,爷应该好好享受儿女之福了。但他太累了,几十年起早贪黑的劳作透支了他原本就不强壮的身体。为了这个家,爷像一把弓,每天都自己绷得紧紧的,从不敢松懈。 老家的后院有一扇榆木做的门。门刷着黑漆,普普通通得毫不起眼。门后有“关门卫生”的几个大字,这几个隶书大字方正规矩,一撇一捺如同爷的为人,烛照着我的血脉。 斗大的墨字是爷遗存给这世界能看到的唯一的文字。一个乡村的农民在贫瘠的家,有着科学的环境卫生的意识,并且能提起笔书写大字,这在那个岁月是不多见的。 爷写字可大可小。小的时候我曾在家里的抽屉里翻出一枚黄豆大的牛角材质的印章。章面上刻着“王思俊”三个篆字,我好奇地拿在手上玩耍,母亲看见了,告诉我说这是爷的章子,是他自己刻的。现在看来,爷的私塾功底还是很厉害的,灵活自如。当年他和我婆挑着担子,从黄河泛滥的河南孟津送庄镇裴坡村千里投亲渭河以北的蒲城县焦庄村,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河南老家再贫困,毕竟有爹娘,有亲朋故友在,祖父在河南的老家也算是受人尊重的“半个秀才”,到了关中的焦庄村,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新建家园。由于是外来人口,没有耕地,一家六口人的生计,全部压在爷和婆的身上。 爷在焦庄低着头,弓着腰,撅起屁股,驾起讨生活的车辕,一步一步往前走啊走。爷喜文爱书,便做起文具杂货的小买卖。蒲城东边每个乡镇的集会被爷追逐着,每个乡镇的中学是他的根据地。毛笔、钢笔、铅笔、油笔,作业本、橡皮、卷笔刀各种文具一应俱全。他不仅是商贩,还可以修理文具。钢笔的笔尖叉裂了,爷可以把笔尖规正如初,大受学生们欢迎。 爷的手很巧,还可在钢笔筒上刻字刻画。有时候刻的是钢笔主人名字,有时候就是一幅“华山雄姿”的画,寥寥几笔,给学生以进取奋进的鼓励。他言语不多,说话温温的,和谁也不争。 牛一样的爷用自己的手艺养活了一家人。 一条大辫子 焦庄东南有一块地叫灵芝,是三队村人的安息地。地方不大,众多墓冢密密匝匝地排列在斜坡上面的麦地里。自把我爷送进灵芝后,婆就一个人一直寡居在县城。婆好强,不靠儿女养活,她自己养活自己。婆在焦庄生活时跟着我爷一起做着文具小商贩的买卖,做生意对她来说熟稔于心。 婆生在妇女要被裹小脚的旧时代,个高,圆脸,细眼,肩宽。从河南来到关中近五十多年,一口黄河小浪底边上的豫腔,从未改变。说话刚强有力,只要有婆在的地方,她的高亢调门会盖住所有人的声音,即便谈吐是和善的内容,在外人看来似乎也是在吵架。婆若真的是和人争辩吵架,妇孺老少根本不是她对手。 焦庄东埝上的村邻们基本都领略过婆的“强悍”。婆却给我多次说,焦庄人老欺负咱家……婆每次给我诉说焦庄的不好时,开始是叙述加评判,过一会说到激动时就开骂,最后眼泪掉了下来。过往旧事诉说了几十年,细枝末节,发毫不忘。 虽然焦庄有婆的父母和弟弟在,但婆似乎和她的亲人的关系处得一般。虽然焦庄宽容地容留了我婆我爷,让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下来,但婆可能认为焦庄人还是没做到位。婆对焦庄应该是有很高的期望。 我出生后不久,婆和爷作为返城人员离开了焦庄,开始在县城进行全新的居民生活。婆在城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她一次也没回过焦庄。住在县城的婆没有生活来源,便自食其力做起帽子眼镜的小买卖。说是买卖其实就是一个小摊贩。县城南街有一个药房,药房橱窗里摆放一头老虎标本,应该是宣传除湿去痛的虎骨膏药。老虎标本的前方就是婆卖帽子和眼镜的摊位。 每天凌晨四点多,婆起床洗漱,冲上一碗牛奶鸡蛋,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便出了巷道,开始她一天的工作。头发永远是纹丝不乱的短发,满头的白发基本上每月自己染黑一次。夏天是月白色的带领短袖,冬天头上戴一顶棉的贝雷帽,系上大红色的围巾,为了推销眼镜,婆一年四季在工作时总是戴着茶色金丝镜,乍一看还挺时髦的,像是华侨老太。 七八块窄木板支在长条凳上,铺上一块白色的床单便是摊子。摊子上帽子一边,眼镜一边。摆置完成后婆端端坐在摊子后面,等着开张。婆虽然脾性不好,但善于和人打交道,从不怯人怕生。见有顾客驻足,婆立即热情招呼,她哥她兄弟她婶她姨,小伙姑娘娃恁瞧瞧。顾客眼睛看到哪里,婆就跟着介绍到哪里,不仅介绍,婆把自己作为模特亲自“试戴”,鸭舌帽,皮帽,花帽,金丝镜,石头镜,太阳镜在婆手里翻转腾挪,游刃有余。所以婆的小生意还算可以,竟然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那时候,我还在乡下读初中,寒暑假就去县城看婆。相对来说,在婆的几个孙子里,她最爱我。她给我钱,让我吃好吃的,夏天睡在院落里,婆给我打扇子。婆大字不识,却给我形象地比喻读书的重要性,她拿着书问我,你爱吃肉吧?我说,爱。婆说,书里就有肉。她又问,你爱看电视吧?我说,爱。婆说,书里就有电视机。我傻唧唧地盯着书看半天,问婆,肉和电视在哪里呀,咋看不到? 家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爷和婆并排坐在一条木凳上。爷身后站着十六七岁的大伯,少女大姑站在婆身后。三四岁的三大被婆揽在怀里,父亲有个六七岁的样子。这是仅存的一张他们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我爷浓眉大眼帅气逼人,婆身材俊挺,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从肩头甩下来搭在胸前,把年轻的婆衬托得轻快灵动。大辫子应该是婆长期精心滋养出来的,要长成编好估计颇费时日。 婆的最后时刻,也是母亲守在身边。婆一辈子不待见的焦庄,竟在那一刻喃喃地呼唤起来,“回焦庄,回焦庄……”婆理所当然地也被送进了灵芝,终归和我爷相聚在一起了。 收拾婆县城柜子里的物品,一条假发套的大辫子跳入眼帘。啊,这就是照片里的长辫子!它是假的,在箱底隐藏了几十年,还是那么的又黑又亮。 游击队员 家中贫苦的外爷,迫于生计,以一个少年羸弱的身躯,来到北山煤窑下井挖煤。在煤窑里外爷接触到地下党,从此参加了渭北游击队。说起来,外爷也是一位老革命。 新中国成立后,外爷成了干部。外爷当了一辈子干部。别人都是从小地方干到大地方,官越当越大。外爷却是从大地方干到小地方,官越当越小,最后回到了焦庄。 回到村里的外爷作风硬朗,一身中山装,声如洪钟,看见不平的事敢怒敢言也敢管。威严的外爷却见不得人受可怜,给钱给物一点也不见外,因此焦庄的老人提起外爷,都说老伯人性格直,但心善,爱帮人。外爷也见不得人哭。他在韩城工作时,刚出生的小姨在奶娘家奶着。要离开韩城了,外爷和外婆要把孩子带回去。韩城奶娘哭着舍不得孩子。外爷一见人哭,心软得受不了,说,别哭了,娃就留给你……这一“留”把孩子就留下了快六十年了。 外爷待人宽,对己严。手里有权,坚持不给自己子女安排工作。教育女儿们扎根农村,自给自足。儿子们也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打拼出来。 蒲城县在筹建渭南汽拖厂时,外爷是负责人。新设备在广州预订好了,但厂里却资金短缺,货款筹不齐。外爷愣劲涌上头,拿出自己家里的钱,让厂里先把设备买回来。多少年过去了,外爷从没催过厂里还钱,直至他老人家不在了,厂里在抚恤金里才追加上。 从省城调回县城的主要原因,还是外爷要尽孝。外姥婆已经失明,外爷动员外婆把省保育院的工作辞了,两人专心回乡里伺候老人。 外爷调到汽拖厂没多久,就离休回到了焦庄的老屋。外爷喜欢养花,老屋前院栽了很多的牡丹、菊花、芍药,一个大铁盆里养了不少金鱼。爱下象棋的外爷经常叫四邻在家里杀几盘,棋子摔的震天响,气势夺人,但现实是他的棋艺不佳,常常被杀败。 我有一个小名叫“土匪”。小时候可能是好动调皮,外爷把我叫“土匪”。一次玩耍中,给大铁盆里金鱼喂了一些细粉;不一会,金鱼全部翻肚漂在水面上。我妈看到后,拉起我用手重重地扇我。外爷拉过我妈,教育起她的女儿,说打娃不要打头脸,那是要害部位。 我妈一直认为外爷不爱女子爱儿子,重男轻女。我妈念到小学二年级后就不再念书了,外爷让回家帮家里做活。外爷和外婆在外地工作,屋里留下老的老小的小。我妈和大姨承担了很多繁琐的家务。大姨比我妈大六岁。一日姐妹俩在北墙根晒着太阳纳鞋底,大姨告诉母亲,她到十六了就要出门。大姨和我妈感情最好,大姨出嫁到平峨后,我妈就是外爷家主要的劳力了。 外爷外婆在西安工作时,她们的二女儿出生。母亲一直认为她出生在省城,身份还是挺高贵的。事实上她生在西安,长在焦庄。直至扎根农村,在农村结婚生子。母亲说这都是外爷给她设计的人生之路。从焦庄一队嫁到三队确实能继续照顾上那逐渐破败的家园。 外婆去世后一位周姓的江苏女士陪伴在外爷的身边。 周婆性格温和,陪伴外爷过了近二十年。省城、镇上、村里,几个地方来回搬迁周婆紧跟外爷的脚步,从无怨言。外爷中风后,行动不便,脾气却没改。和周婆发生矛盾不能起身时,外爷用拐杖把周婆勾过去,一定要把气撒完。周婆到底没陪得住外爷。一天黎明时分,周婆步行去镇上买东西。走到村外小路时突然有人在她身后老周老周地叫。周婆回头去看,什么却也没有。周婆回头骂了一句。急慌慌地小跑着走了。 之后时间不长,周婆就病了。一直看不好,没几个月人就走了。外爷从村里就搬到镇上和二舅住在一起。到了镇上的外爷郁郁寡欢,一次让我给她的二女儿捎话,让给他再办一个老婆。当时在厨房洗菜的母亲听到这话,哐当把洗菜盆用力摔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外爷最后没挨过1997年的夏天,在炎热的季节里离开了人世。外爷的脾性如同夏季一样刚烈似火。外爷端坐在那里,就是不说话整个人都是不怒自威,气场强大。外爷有时也很好玩,小孩在他的面前玩耍正酣,身后却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咳嗽,吓得孩子们都打了尿颤,腿都软了。 他的做派里外都像军人。是啊,外爷青少年时就是渭北游击队的队员,这种身份的记忆铭刻在人的血肉里。恍然中,身材高大的外爷一身戎装,骑着一匹白马,屹立在家乡的南原之巅,热忱地望着一片苍茫的渭北平原。那里是根脉所在。 六珍婆 我妈出生后,由于外婆奶水不足,便把孩子寄养给六珍村一户赵姓人家。赵家的女主人张氏,头里已有一个儿子。 张氏两口子就盼着能有一个女娃。这下正好我妈来了,他们喜出望外,整天把孩子抱在手里就怕化了。我妈在赵家感受到了“父母”无微不至的疼爱。六珍村的四邻右舍对这个外来的“娃”也从不另眼相看,村里的人厚道友爱,时隔六十多年了,六珍村从来都认为我妈是六珍村的女儿。 在我妈会叫妈和大的时候,六珍婆张氏就把孩子带在身边下地干活。一回,六珍婆在麦场里做活,让我妈端端地坐在一旁的麦垛上玩耍。那时候正好她的爷爷从焦庄来六珍看孩子,赶到麦场发现孩子一个人“可怜”地在麦垛上坐着,当下就不高兴了,一把抓过孩子,夹在胳膊窝下,大步离去。六珍婆一看孩子被抢走了,急忙追上来:他叔不敢,他叔不敢……紧紧撵着。 我妈在六珍长到三岁多的时候就回到了焦庄。六珍婆想孩子,每次都拿着好的吃食,从六珍走到焦庄去看她的女儿。慢慢地孩子七八岁了,想六珍的妈和大了,母亲就迈着两条小腿从焦庄走到六珍。六珍和焦庄,焦庄和六珍就这样春来秋去,一来一往。两个村庄的两个家庭凝结了多少互相牵挂至深纯粹的亲情。 六珍婆的身世至今是个谜,只是隐隐乎有谁说过,她大出身行伍,六珍婆小的时候被她大宠爱,常常被抱在马上,奔驰在渭北平原上。家境富裕,出门有跟班,吃饭有丫鬟端。后来,她大离开了部队,全家又迁至北山底下的罕井。家道渐渐低落,年轻的六珍婆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流转到六珍村,和村里高大魁梧的赵姓后生结识成家。 六珍爷家中贫苦,六珍婆嫁鸡随鸡,和六珍爷在地里屋里出力过活,已然成了主要劳力。 六珍婆对六珍爷毫无怨言,自奶过我妈后,一口气又生了四个孩子。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六珍婆和六珍爷奋力呵护着那个单薄低矮的家,孩子们长大了,出嫁的出嫁,成家的成家,两位老人总算基本完成了人生的重大任务。六珍爷似乎比六珍婆长十几岁。六珍爷留着白胡子,吃饭的时候胡须跟着嘴巴一跳一跳的,神气极了。六珍爷活到了八十二岁。入殓的时候,六珍爷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静静地躺在棺木里面,一脸的沧桑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关中讲究,入殓时要给亡人口中含一枚麻钱,用来打点小鬼。六珍婆捏起一枚麻钱,轻轻放入六珍爷的口中。含着麻钱的六珍爷这时不知怎么搞的,被六珍婆怎么劝说安抚,也合不上嘴。众人一筹莫展。 六珍婆突然想起,等秀哩,秀的被子还没盖哩。当地风俗,父亲去世后女儿要给薨了的父亲盖被子,以免黄泉路上挨冻受冷。 秀是我妈的小名,母亲那时正在奔丧的路上。进了六珍村,我妈跪在村口被孝子们迎进家里。我妈在棺木前,拿出绸缎被子,轻轻盖在她大的身上。 这时六珍婆伏下身子,摸着六珍爷的脸颊,笑着说,对咧,娃来了……六珍爷颌下的白胡子向上一挺,闭合不上的嘴唇抿住了。 按照和两个儿子的约定,六珍婆被二儿子赡养。老屋被分割成两份,属于六珍婆的有一间屋子和一间灶火,其余部分归二儿子所有。和二儿子一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既生分又不便。二儿媳比较麻缠,磕跘不断,矛盾不断,六珍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见了女儿们也总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她每次给女儿们关门低声倾诉后,总是唉一声后,取出一根烟,点燃,默默吸了起来。坐在炕上的六珍婆被压在屋里的烟雾模糊了面容。陪伴她的人的心情也如同这屋里烟雾一样伤感而无力。 后来六珍婆走出家门,自食其力。给人做饭看娃挣钱,一个月几十块钱倒也落个耳根清净。年岁渐高的六珍婆手脚迟钝,做不动活了。有时就和几个老人一起在村外拾个废品。多年前一个夏天,太阳暴晒着六珍村外的公路。公路上的车和行人稀少。我在回乡的车上,突然发现在公路边的一个垃圾堆里,有六珍婆的身影。我急忙下车,大声叫了一声婆。六珍婆回过头,看见是我,惊喜地笑了。 随即她又感到不好意思,婆好着哩,我娃赶紧回去……六珍婆督促着我抓紧离开这个垃圾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塞到六珍婆的口袋里。 我娃日子也不好过,婆不要……六珍婆推辞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眼泪淌了下来。 我家从焦庄搬到镇上后,离六珍村很近。母亲常常把六珍婆接过去住,今天送个瓜,明天买点肉,看病送医,受到六珍村人的称赞。其他的三个女儿和大儿子也表现不错,轮流把六珍婆接到自家屋里照顾。晚年的六珍婆倒也幸福,再不用做活了。 我妈给人介绍六珍婆时,解释为是奶奶妈。奶奶妈在渭北就是奶妈的意思。奶奶妈用自己的奶水,养育着别人家的孩子。让别人家的孩子吃自己的奶,自己的孩子却吃得少了。 我妈说,六珍婆在几个娃里面最爱她了,从来没有让她在吃上吃过亏。她小时候被六珍婆养育得脸圆的胖的,一见人就笑,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