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
◎每个人降生的那一瞬间，都是极其相似的，但离场的方式各有不同。
◎所谓无聊的时刻，就是人们感觉到了时间如何过去的那个时刻，可时间偏偏不想过去。
◎说到底，人的生命，不过是在两个虚空之间出现的一次小小的火花闪动而已。第一个虚空是出生前的暗昧，第二个则是死去后的沉寂。
奇怪的是，所有的人自打出生之后，就在静静地等待第二个虚空的到来，却很少有人认识到第一个虚空的存在。
◎在不很遥远的过去时代，穷人不受文化的节制，乐天知命，视死亡为平常之事。但世界随后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重组、颠倒和置换。他们从林泉山野被置换到了城市的周边，沦为无根之物。
◎有时候，他们只是坐在椅子上微微打了个盹，就已归到死人那里去了。
◎时间吞噬一切，但从不吐出什么。
◎所谓的乡愁或怀旧，正在成为一种内容空洞、症候雷同的流行病，互相传染，随处蔓延。
◎后来，她慢慢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因为有一场离别在后面等着，节日的欢聚，从一开始就被浓郁的忧伤所浸透。
◎原来世上并不存在“寂静”这回事。真正在主宰这个暗夜的，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它们细碎、坚硬、尖厉，纷纷攘攘，从无止息。
◎他说，永远不要去问：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偏偏是我？因为生活中的不幸和灾难，不是平均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
◎父亲平常不爱笑，但他还是见人就笑。他的笑容令人心疼。它在向对方表达敬意的同时，也在暗示自己是友善与无害的。
◎太阳底下的这个世界恒定如常，没有什么叫人担忧的。
◎西三环一带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笼着一层脏雾，看上去像是舞台上用干冰人为制造的海市蜃楼。
◎风声。雨声。雷声。大雪压断松枝的声音。竹鹧鸪在山林深处的鸣叫声。竹笋在春雨中从土里冒出时发出的拔节声。院子里的知了以及不知名小虫的低声吟唱。溪水在初夏暴涨时的泄水声。那时，恰恰是这些声音所织成的厚茧，保护并滋润着她黑甜的睡眠。
◎正因为我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村子里的树、房屋以及高耸入云的手机信号发射塔，在村头摆摊儿卖山楂核桃的老太太，连同树荫下趴着的一条黑狗，看上去都显得那么可近可亲。
◎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老天爷的心情不好，不让你获得幸福，那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幸福可言。
◎每个人的心里，都挂着一块幕帘。幕帘把一些东西挡住了。但人其实很清楚，幕帘后面有什么。
◎过去的世界还在继续，而新的生活已拽着你径自向前了。
◎心幕后面藏着的不光是欲念、恐惧和恶行，还有一个“死”。你不认为自己怕死，但你就是无法想明白，“死”这件事，临了带给人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个人，若总是习惯于从现在看向未来，自然越看越焦心，越看越恐惧。如果倒过来，你拥有一种从未来，从生命的尽头回望现在的眼光，你会立刻发现，现在的每一刻，其实都无比珍贵。
◎在面临人生中最坏的状况和运气时，仍然有必要作出积极的选择。
◎生命的最终完成，需要有一种觉悟。从某种意义上说，任何时候获得这种觉悟，都不算太晚。
◎少年梦见了既来将往、旋生旋灭的一个个晨昏朝夕，梦见了云飞、花开、犬吠、人跑，也梦见了自己日后的命运。
◎人的一生，很像是可以醒在不同时空中的梦的万花筒。
◎财富积累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躯体溃败的速度，赶不上细菌繁殖的速度，赶不上死亡在身后追赶的速度。
◎关于故乡长达七年的记忆，最终被压缩在了这样一个场景中：他拎着两条“翘嘴白”去竹林寺看望师父的途中，遇到了猝然而降的一场春雨。他在一座废弃的砖窑中避雨，随后做了一个梦。
而现在，他的梦就要醒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有一个晦暗不明的过渡地带，或者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每一朵花都像是一个神祇，只会向他一个人吐露衷曲、绽出芬芳。
◎他并不喜欢这种花的香气。它过于浓烈、滞重，常让他没来由地联想起殡仪馆中大量摆放的百合。每次站在这种花前，它的气味似乎总在提示他来日无多。
◎他与异性独处的时候，时常有一种伴随着羞涩的紧张和不知所措，仿佛他对于两人之间的冷场和尴尬，负有全部的责任。每次遇到这样的窘境，周振遐通常会一刻不停地说话。
◎如今的世界，早已不能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加以评价了。因为两者之间，渐渐模糊了明确的边界。
◎在过去的生活中，存在着真正意义上的、赤裸裸的、让人难以承受的“坏”，也存在着不容辩驳、完满如期待的“好”。而在今天，我们既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坏”，也谈不上什么确凿无疑的“好”。如果你非要说一件事情“好”，那也只是看上去如此罢了。
◎一件事被宣布完结，仅仅是为了让另一件事发生。
除了一刻不停的永续变化之外，世界本身没有了任何可以理解的静态特征。它实际上处在一种失重状态，给人带来犹如电梯急速下坠般的眩晕感。
◎竭尽全力去做一个渺小的人。
◎一切都不会为我们稍作停留。
◎他确认自己处在幸福之中。
但在半夜里醒来，再也睡不着的时候，仍不免会想到死亡。多年来困扰着他的所有难题，都还在那儿。
◎她们在树下道别时，女儿拼命地克制着想要拥抱她的愿望。
就这样，母女俩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一个上坡，一个下坡，渐渐地就隔得远了。
◎这是一个被无数哲人称为“吉瞬”的美妙停顿，一次令人神驰的例外，一个跃入觉醒的时刻。
在这一刻，他不再为未来担忧；不再为过去所受到的伤害和屈辱而痛苦；不再为啃噬他良心的道德上的种种过失感到后悔和内疚。他愿意原谅任何人，愿意忘记一切事情。有那么一阵子，他的心幕被打开了，藏在后面的东西也不再让他害怕，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那样自在。无所用心的光阴，绵延在所有事物之上。
明亮而清澈的“现在”，允许他在场。
《登春台》，格非/著，译林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