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叮咛在凌晨四点响起
含糊又热切，穿透黎明的瓦片
冒汽的蒸笼，切嘈不休的案板
封塑机抽真空时
一声暗中的叹息
还有菜地里悠然的应答
母亲的裤管上趴着苏醒的草虫
父亲的胶靴已磨得很薄
探得淤泥里
慈菇荸荠的动静
儿女的后备箱挤满了
那些假期没来得及送出的
拥抱与担忧
那些逐渐从成年人的世界
退出的热烈表达
它们像腊肉，浸透了松烟
悬空眺望的目光；
像沾满霜粉的新生鸡蛋，
逐个标明了惦念的日期；
它们像十分钟前
碾出的稻米一样干净
那些轻易能说出口的不安
被像稗子一样筛掉了
呼唤
归乡的念头是什么时候
啄破一成不变的生活
让它沁出汁液
与亮晶晶的渴盼
或许是翠鸟飞临窗台
与她对视的瞬间
或许是六个箱笼的迁徙
在都市已重复十回
老屋永远在等她
祖母的樟木箱也是
木门上生锈的铰链
上点油就能疗愈
吱呀叫唤的奔波
豆浆锅里捞起一轮明黄的月亮
竹筛子上的粉皮，花纹滚烫
谋生依旧充满了竞争
然而森野旷达
总有一些空镜头跃入
万顷竹涛，一只竹排顺流而下
大江被山歌瞬间点亮
哭嫁的歌中
听不出前程未卜的担忧
会听见回忆的碎片在闪光
新旧生活交叠时
勇气和胆怯都在脉脉生辉
陶瓮吐纳四季
藏过豆豉与酸汤
怀揣过辣椒酱的叫喊
一只陶瓮滚落田埂
从劳作的辛辣苦咸中解脱
如今，它成为吐纳四季的野瓮子
盛以清水
滋养归乡人的眼睛
春天插着初萌柳丝
和万鸟的啼叫
夏天张开莲荷的耳朵
与藕节的懒腰
秋天容纳心事深重的棉朵
还有板蓝根的蓝色梦境
冬天偶有老柿子疏斜
挂着不肯脱涩的少年心事
那些与生活并行不悖的美
自由开谢
忘了摄入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