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敬寺 20世纪30年代的韩森冢 通化门 21世纪初的韩森寨 20世纪80年代的万寿路 韩森寨村旧时街景 曾经，这里有气势恢宏的大寺，有神秘的墓冢、村落，有三彩马、壁画和陶俑，还有古老的传说…… 离开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钟楼盘道，沿着宽阔的东大街，一路向东。出了大东门，继续前行3公里，就到了这个神秘的风水宝地——韩森寨。扑面而来的，是古之韵味、淳之民风。 韩森寨位于西安城东3公里处，地势平坦宽阔，是从东面潼关进入西安的重要区域，也是古代制衡长安的战略要地。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韩森寨历来是兵家争夺之地，在此发生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捻军东入西安，首先占据韩森寨；北洋军阀刘镇华围城，将韩森寨作为指挥部。冯玉祥将军入陕，三次亲临韩森寨。 1949年后，韩森寨地区成为西安市重要的工业区，“一五”期间，有多个国家重点项目落户于此。 一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还是一名中学生。学校位于万寿中路和幸福中路之间，在学校西北方向可见一座古塔，与我们学校直线距离不足百米。无论是在学校操场，还是在教学楼上，古塔都清晰可见。对这座古塔，我们一直私下里猜想：塔里藏着什么宝物？宝物藏于塔身？还是埋在塔底？这些猜想直到如今，也没有答案。 古塔位于万寿中路西侧。多少年来，这座外形古朴、庄重典雅的古塔，吸引着无数路人的目光。无论是车行，还是步行在万寿路上，每每经过此处，人们都不免要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这座名叫万寿寺塔的古塔。 万寿寺塔是原万寿寺内的一座塔，在明朝万历年间建造。这座六边形的实心砖塔，共六层，塔高22.26米。这个高度在中国古寺塔中算不上最高，但它辉煌的历史却是众多高塔难以企及的。 万寿寺的前身为章敬寺。章敬寺位于通化门外，初建于唐大历二年。相传宦官鱼朝恩将自家的庄园献出，为章敬皇后立寺祈福，皇帝下诏书命此寺为“章敬寺”。随后，大兴土木建造章敬寺。 章敬皇后吴氏是唐代宗的母亲。吴氏端庄秀丽，贤良聪慧。嫁给忠王李亨后，先后生下儿子李豫，女儿和政公主。吴氏18岁时去世，葬于春明门外，即今韩森寨一带。后李亨登基，成为唐朝第八位皇帝——唐肃宗。肃宗去世后，儿子李豫继位，为唐朝第九位皇帝——唐代宗，代宗追谥母亲为章敬皇后，并将父母合葬在建陵（今咸阳市礼泉县建陵镇武将山）。 因章敬寺建造极其恢宏壮丽，需要大量优质木材，城中木材不够用，便四处搜集。华清宫观风楼、名将哥舒翰的宅子纷纷拆除，拆下来的木材运送到章敬寺，作建寺之用。据史书记载，寺内殿宇4130间，四周精致的院落有48个。由于通化门是长安城外郭城中距离大明宫最近的一座城门，大明宫又是唐朝的政治中心所在地。章敬寺毗邻通化门，距离和交通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章敬寺由此成为皇帝亲临寺院礼佛祈福的常去之所。朝廷一些政治活动也被安排在章敬寺进行。贞元年间，德宗曾率太子及文武百官前往章敬寺，并酬酢赋诗。《七月十五日题章敬寺》这首诗便是德宗所作，至今留存。诗中：“金风扇微凉，远烟凝翠晶。松院静苔色，竹房深磬声。境幽真虑恬，道胜外物轻。”展现出了寺院的宁静。穆宗年间，太和公主和亲远嫁回鹘。穆宗亲自送妹妹至通化门，满朝文武百官恭立在章敬寺为太和公主送行。会昌年间，太和公主自藩返京，隆重的迎接仪式也在章敬寺举行。由此可见，唐朝时，章敬寺的地位非同一般。它与青龙寺、安国寺并列齐名。青龙寺是唐中宗城阳公主祈福的大寺，安国寺是睿宗的藩邸。也因为此，会昌年间，唐武宗大肆拆毁佛寺，但章敬寺却安然无恙。 章敬寺内名僧众多，悟空和怀晖均在其列，悟空曾出使西域。此悟空与《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从姓名、高僧的身份、去西天取经等等似都有着诸多相关。让人不得不产生联想，当初吴承恩塑造孙大圣这个角色时，或许对章敬寺和寺内高僧们做过诸多深入了解。 唐朝时期，常有各国高僧入长安求法问道，章敬寺成为当时名僧们的聚集之地。他们在章敬寺讲经说法，领悟佛法之道。那时，东入长安的僧侣常在韩森寨一带活动。开成五年，日本高僧圆仁初到长安时，就在章敬寺歇脚。 唐朝末年，经济衰败。章敬寺也因年久失修，逐渐凋落。乾隆年间重修，寺内营建了钟楼、鼓楼和山门三间，并改名为万寿寺。同治年间，寺毁于兵火。光绪年间，又重修。 清朝年间，为防备灾荒，咸宁县郊乡设置了29个存储谷物的公益粮仓，韩森仓就在万寿寺内。 万寿寺虽然历经多次重修，但也禁不住岁月的洗礼和战火的破坏。民国时期，万寿寺破败不堪，仅存万寿寺塔。纵观万寿寺的历史，不免令人感叹！这座古寺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又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 20世纪40年代，西安市二十八中学落户万寿寺区域。如今，这所中学已更名为西光中学（南校区）。万寿寺塔不仅是校园的一景，也是西安著名的旅游景点。20世纪60年代，塔基出现下沉，塔身开始倾斜。后经文物部门多次整修，如今这座古老的万寿寺塔终于直起腰身，昂首挺立在校园的操场上。 20世纪50年代中期，为配合“一五”期间沿路七个重点项目的建设，拓建了万寿寺塔东侧的公路。拓建时，由于此路在城东纬向规划路中排列第十，因此被称作“纬十街”。后来，这条公路以万寿中路西侧的万寿寺塔命名为万寿路。我小的时候，周围的大人、孩童大多称万寿路为“纬十街”，这种叫法持续了很多年。 二 西安是周秦汉唐等十三个朝代的建都之地，历史悠久，文物荟萃。韩森寨一带是西安东郊距城较近的古墓区，先后发现秦汉隋唐各个时代的古墓。1949年之后，在配合基建所发掘的古代墓葬中，隋唐墓葬的数量最多，出土的文物也最多。在韩森寨地区出土的众多文物中，包含了被称为唐代文物四大珍宝的“三彩、壁画、铜镜、陶俑”。韩森寨出土的文物，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和文物部门的藏品中占有相当比例。 “一五”期间，西安城东工业区开始大规模施工建厂。位于韩森寨的某单位在基建时，发现古墓就有三千多个，其他相邻单位发现的古墓也不在少数。由于古墓数量多，结构复杂，为基建工程增加了难度，也对建筑工程的设计和施工提出了更高要求。为更好保护文化遗产，同时保障工程质量，在韩森寨地区的基建工程由此多了一道古墓的探测和清理环节，这也是当时基建工程增加的一道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由于大大小小的古墓星罗棋布，不同朝代的古墓又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特点，造型和深度也各不相同。夏、商、周的古墓大多为方坑，墓浅。汉朝多为大墓，深度大多在六七米以下。此外，汉墓还有大空堂和长墓道。唐宋则多为小墓，深度约有三四米。只有了解了古墓的特点，探测和清理才得以顺利进行。探测和清理古墓是个技术活、细心活，不仅需要更多的经验和专业知识，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清理这三千多个古墓，就耗费了半年多时间。 在韩森寨一带，基建施工发现地下墓葬，已不足为奇。人们对古墓感兴趣的不仅是它的历史文化价值，还有墓葬中的陪葬物品。在众多出土的大小古墓中，瓦罐、铜钱之类最常见，也是数量最多的陪葬品。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踢毽子是孩童们喜爱的活动。那时，所有的毽子都是人们亲手缝制。起初，毽子的底座是用布包裹纽扣缝制而成，但这样的毽子踢起来轻飘，容易失控。尤其是插了更多鸡毛后，即使没有风的吹动，毽子也容易失去平衡，倒向一边。然而，如果把底座换成铜钱，特别是用几个铜钱叠加在一起缝制，效果便好了许多。由于铜钱自身的重量，毽子底座变得沉而稳，踢起来稳稳当当，连续踢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都不是难事。而且，还可以托住更多更大的鸡毛，毽子也更加漂亮。自从发现了铜钱做毽子底座的好处之后，铜钱因此受到欢迎。后来，有外来的人收购铜钱。自从有人收购铜钱，铜钱便越来越少，后来就见不到了。 在韩森寨一带的古墓中，隋唐墓葬居多，元代墓葬鲜见。21世纪初，在旧房改造施工中，罕见地发现了元代壁画古墓。古墓中的壁画色彩鲜艳，线条流畅，造型生动，对研究元代文化有着重要意义。 韩森寨古墓众多，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韩森冢。 韩森冢位于韩森寨西北侧，它不仅是一座封土古墓，也是城东一大景观。韩森冢外观为覆斗形。从墓冢的形状、构造和规模来看毫无疑问是帝王的陵墓。但韩森冢究竟是谁的墓？却始终是个谜。多少年来，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此墓是“皇孙冢”，是汉宣帝刘询为其父刘进所建。刘进史称“史皇孙”，是汉武帝的孙子，刘进在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变”事件中被杀。汉宣帝登基后，追封其父母并重新安葬于此。史称“皇孙冢”，后人讹传为“韩森冢”，沿袭至今。也有人说此墓是秦庄襄王寿陵。在韩森冢脚下，有一块“秦庄襄王墓”的碑石，是清乾隆年间陕西巡抚毕沅立的碑，所以，此墓也被认为是秦始皇的父亲庄襄王的陵墓。但在20世纪80年代，在临潼一带发现了秦东陵。据考证，庄襄王葬于秦东陵。 还有说是“韩信坟”。但在灞桥新筑一带发现了淮阴侯韩信的墓，所以此种说法便不攻自破。在我小的时候，我们都曾称这个大冢为“韩信坟”。这种口口相传的叫法延续了几十年，即使到了现在，我们这些军工子弟还是习惯以“韩信坟”来称谓韩森冢。 21世纪初，文物部门对韩森冢进行了考古勘探。从墓葬的形制和陪葬坑等方面，综合推断此墓是战国时期秦国王侯级别的墓葬。 多少年来，韩森冢给了人们太多遐想，围绕韩森冢的传说总是被人津津乐道，因为韩森冢衍生出了韩森场、韩森社（仓）、韩森寨、韩森路、韩森寨商场、韩森寨邮局等诸多名称。 韩森冢气势宏大。别说在古代，即便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它也是韩森寨地区的制高点。民国时期，西安城东有一条旅游线路：东出中山门至斡尔垛，向南可望见韩森冢；继续东行，下了长乐坡，向南便可见霸陵原，霸陵原上是汉文帝陵；继续向东，经过浐河桥和灞桥；最终到达临潼，临潼南面有骊山脚下的华清池，临近秦始皇陵。由此线路可见，韩森冢早已成为西安城东的景观。那时的韩森冢，高高的封土，被葱茏翠绿覆盖着，宛如一座青绿的山。游人望见它时，会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叹。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韩森冢是孩童们的玩乐之地，附近军工子弟常常三五成群去韩森冢。在韩森冢上追赶嬉闹，比试谁跑得快，谁能第一个到达冢顶。虽说韩森冢只有22米高，但要跑着到达冢顶，着实要费些力气。那时，韩森冢周围都是农田。站在冢顶，放眼望去，南面是巍峨壮丽的秦岭，西面可以看见城墙，东面是辽阔起伏的白鹿原，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夏季，在韩森冢顶，清新凉爽的风习习吹来，很是惬意。 20世纪80年代初，西安动物园开始修建。学校组织学生义务劳动，支援动物园建设。全班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沿着万寿路北行。从万寿寺塔前经过，再行二百多米，就来到韩森路与万寿路丁字口。丁字路口西北角，是韩森寨邮局，当时是韩森寨地区最大的邮局。沿着韩森路西行，两侧是韩森寨村。那时正是麦苗嫩绿，青草依依的季节。抬眼望去，韩森冢披青挂绿，一片葱茏。转眼间，我们就来到韩森冢脚下。韩森冢的西北面原是一片苗圃，是韩森冢坡下的一片平地，后来成为西安动物园所在地。当时动物园正在建设中，围墙还没有建起来，我们的任务是挖树坑。镐头、铁锨很快到齐。男生用镐头刨土，女生用铁锨铲土，干劲十足。没用多长时间，我们就挖好了十几个树坑，计划完成，大家觉得浑身的力气还没有使完，留恋着不愿离开。 20世纪90年代以来，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从天空中飘荡的风筝便可知道些许。20世纪80年代以前，风筝大多是自己动手做的简易小风筝，风筝线也比较短，在街坊院落里就可以放飞。后来，风筝个头越来越大，风筝线也越来越长，家属院内已经飞不成了。韩森冢地势高，风大，周围开阔，又无电线、树枝阻挡，是放风筝的绝佳之地。于是，在韩森冢上空可以见到造型各异，五彩斑斓的风筝，它们或翩翩起舞，或摇曳生姿，把韩森冢的上空当成了比美大舞台，也成为韩森寨的新景观。来此锻炼、唱歌、跳舞的人也逐渐增多，此起彼伏的音乐声悬荡在韩森冢的上空，大家尽情地舞，放声地唱。日益旺盛的人气带来了商机，地摊一家挨着一家，水果、蔬菜、日用百货应有尽有，红红火火，好一番热闹景象。 进入21世纪，韩森冢被保护起来，不能随意攀爬。韩森冢周围田地的“金黄”被一幢幢高楼取代，韩森冢也被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紧紧环绕。 三 韩森寨地区宽阔平坦，土地肥沃。相传从秦朝时期，就有人在韩森寨一带屯田，耕种。在韩森寨地区有个古老的村庄——韩森寨村。村民世代在此耕种，即使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炮火，却依然用“老陕人”的执念守护着这片土地。但炮火却无情地摧毁了村中的屋舍和庙宇，以至于村中没能留下古建筑。 韩森寨村因为附近的韩森冢而得名，分为韩森寨南村和北村，南、北村中间隔着一条东西向的韩森路。这条韩森路，是“一五”期间修建的。 20世纪50年代，随着城东工业区的破土兴建，一幢幢厂房、居住楼房矗立在韩森寨这片土地上，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们陆续进驻韩森寨地区。他们大多是走出校门的热血青年，为古老的韩森寨注入了新鲜血液，焕发出勃勃生机。 几十年来，韩森寨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的变化从屋舍、村道和村民生活的改变可见一斑。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站在韩森冢上，视线中最近的房屋，便是韩森冢下低矮的土坯房，比土坯房更低的黄土院墙，又被岁月剥蚀，残垣断壁，破败不堪。这便是韩森寨村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 到了夏季，韩森冢下的麦田，便一片片泛出金黄。孩童们三三两两聚集在麦田旁，捉昆虫，玩耍，乐此不疲。进入秋季，农田变成了青纱帐。成熟的苞谷骄傲地吐着“胡须”，苞谷地不远处是几小片高粱地。虽然高粱地面积较小，高粱秆也没有玉米秆粗壮，却是个个挺拔，精神抖擞。 韩森寨村民脑子灵活，勤劳。农闲时，做点小买卖，从做豆腐、粉条，到大队办厂。随着农具厂、镀锌厂、食品厂和编织厂相继开办，产品源源不断地销往西安市城区和周围县乡，小买卖变成了大生意，成为发展集体经济，增加集体收入的成功范例。进入20世纪80年代，韩森寨村民中做生意的人更多了，有在附近农贸市场做餐饮的，也有开店、开公司的。随着村民收入的不断增加，村中的土坯房逐渐被砖瓦房取代，村道也由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韩森寨村成为四里八乡闻名的富裕村。 我有过一段居住在韩森寨村的经历，这也让我有机会体验了村民的生活。虽然只有一年时间，却印象深刻。 20世纪90年代初期，韩森寨村已是比较富裕的城中村，村民大多有着自家独立的院子。院子里多是二层或三层的红砖房，水泥板的楼顶，红砖围砌的院墙。走进院子，便可见水泥铺就的地面，也有用砖平铺。院子里，少则七八间房子，多则十几间，一家人居住绰绰有余，村民将多余的房子用来出租。我租住的院子门前是村路的丁字口，东西与村路相连，向南与街上的大路相接，出行十分方便。房东夫妇不到30岁，一个3岁多的女儿，漂亮又可爱。年纪轻轻的小两口，就已经有了带院子的二层楼，令旁人羡慕。租客中，有教师、大夫、军工人和生意人，他们大多在此租住了多年。 如今，韩森寨村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带院落的村子已被一幢幢几十层高的楼房取代，窄窄的村道也变成了宽宽的大路，完全是一番城市高楼聚集的小区景象，当年红砖小楼、小院的城中村已不复存在。 韩森寨，一个令人感慨良多的地名，它早已被深深刻进了历史的年轮之中。 投稿微信：AKL173 投稿邮箱：346169964@qq.com 来稿注明通信地址、联系电话、邮编、身份证号、 开户行全称、开户行行号、账号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