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格奥尔格·齐美尔
当我们欣赏最具崇高性的自然奇观时,不仅会被它们整体的辉煌与美丽所吸引,而且也时常会产生某种窒息感、陌生感。在那些自然奇观面前,我们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湮灭了。纵然上一秒,我们还觉得,自己的心灵可以将那些自然奇观完全吸纳进来,但转瞬间,我们的心灵就在这信誓旦旦的任务面前败下阵来,完全丧失了要去征服那些自然奇观的斗志。我们无法理解这样强大的东西,因为我们与这样强大的东西并不相同。我们不可能与这样强大的东西相同,因为我们不理解这样强大的东西。
此种境遇,有时就像我们与最伟大的人面对面一样。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或是一个人因自身要面对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又或某种缺失而产生不舒服的感觉,而人们之所以产生不舒服的感觉,正是因为,那种缺失足以让我们以巨大的全景视野,加倍难堪地记起人性的所有不足。也许,那些能够更深入地思考米开朗琪罗(亦翻译为:米开朗基罗)的人,经常会产生这种复杂的心情。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把毫无抵抗力的我们卷入了一个世界,他的作品带有惊人的艺术表现力,面对他的作品,我们的心灵久久不能平复。尽管除了他创作的摩西像、美第奇家族陵墓群雕以及西斯廷教堂穹顶画,我们的确对他一无所知,但我们可以猜想到,他的精神是那么丰富,他的情感是那么深沉,他的理想主义是那么纯粹。然而,当我们试图要向他走得更近些时,总有些东西又把我们撞了回来。那些东西里包含着:某种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又冷冷淡淡的本性(这种本性是由那种因伟大所注定的孤独导致的);粗糙又极具恶意的面容;尤为关键的还有,病态的忧郁以及个人勇气的贫乏。当然,这些都只不过是外在的东西。然而,当人们把米开朗琪罗同任何一位与他同等伟大的人物(例如,贝多芬)进行对比时,就会发现,米开朗琪罗身上的那种与其内在秉性截然相反的外在特征更加显眼。他看起来吝啬,却秘密地捐了一大笔钱;他在牧师和教皇面前自信且粗俗,可他又的确是非常虔诚的教徒;他的行为举止既不和蔼可亲,又欠缺教养,可他的诗歌所展现出的他的内在,却又是那么仁慈恭顺,且充盈着最敏锐的感悟力。米开朗琪罗的父亲,是个脾气喜怒无常、忘恩负义且滥用父权的人,这使得米开朗琪罗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在父亲面前,他自己时常保持着足够粗俗又非常暴躁的态度。尽管如此,他在行动上始终是最悉心的儿子。当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曾说道:
如此大的悲伤与痛苦竟落在人的身上,
他感受着它们,或愈加深沉,或愈加轻微:
我的情感,在我心中,唯有上帝才知晓。
他生命中的内在浪漫,只在他的诗歌中才清晰可见。同时,这种内在浪漫凭借他完美的内心化、惊人的温柔与奉献给人们带来了双倍感动。当某个生性情感丰富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会觉得,那种敏锐又无私的情感表达,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倘若一位凛若冰霜、具有泰坦秉性的人,突然向我们展示他的整个内在,而这内在中又满是温柔,满是无可救药且抛掉倔强的自我遗忘感,那就会产生鲜明的对照,借此,纯粹抒情且带有悲剧性的那些表现也会令我们产生感动。唯有借助他的诗歌,他才能把自己身上的那种陌生性和超人性的气息祛除掉,这些诗给我们指明了一条途径,使得我们的心能够和他进行对话。
米开朗琪罗的诗歌,常采用田园抒情诗和十四行诗的形式。当米开朗琪罗学着了解维托丽娅·科隆纳,并学着爱她的时候,米开朗琪罗有权利表达某些事情,即便这些事情他本不该说。人们很难能说得清,米开朗琪罗对维托丽娅·科隆纳的情感究竟是友情还是爱情,也很难说得清,他的那些诗句在多大程度上表达了真实的情感,或在多大程度上表达了虚构的情感。米开朗琪罗无数次地在自己的许多诗句中表明,爱情的感受当初有多么强烈地以量的方式控制了他。太多次了,他的心在爱情中点燃。他说,情人的形象如此牢固地铭刻在他心中,正如美好的雕塑品被浇铸在模型中一样。
你把我推向天空,
远远超出了我的轨道,
那么高,我几乎想象不到,
可能够说的却少之又少。
米开朗琪罗,这位美的狂热信仰者,似乎特别悲剧性地感受到了他自己的丑陋,毕竟年轻时候的他曾被人一拳打断了鼻骨,但这里所说的丑陋大概也不能全都归咎于那一拳。他在情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衰老、难看、因年龄和疾病而腰背弯曲。然而,她却闪耀且美丽地映衬在他的眼睛中。毫无疑问,这种对比使得她更加难以面对他。恰如在艺术品的材料中同时隐藏着美丽和丑陋、丰富和匮乏,但最终要显露这一个还是那一个,就要视艺术家的情况而定。所以,他觉得,他的悲伤和他的喜悦都停留在她的心里。可是,由于他献上的只有悲伤的东西,那么,他从她那里获得的便也只有这种东西。
因此,众所周知的悲观主义就回响在他的许多诗句中,而这些诗句终究汇成了一本独一无二的、伟大的悲叹之书。他说,他的心败给了爱情,就是因为有太多的痛苦侵蚀着他的心;而另一方面,在他看来,这似乎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奇迹,因为没有人能够相信,像他这样一根早已干枯、烧焦的树枝,竟然能够再一次开出爱情的花朵。当他生动而形象地描写那些世俗愉快的空洞性,还有那些诺言的虚假性时,他补充道:我所说的和我所知晓的,皆源于经验。他自称是一个天生就痛苦的人,但唯独有一次,他的痛苦得到了缓解。当他表示,一千次愉快都不足以抵消一次独特的痛苦时,他便已经充分地预先认知了最具现代性的悲观主义。他曾说,失去的太多总好过得到的太少,要是人们可以理解这一点就好了。只有在维托丽娅·科隆纳面前,他才好像真正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卑。众所周知,她有着既随和又睿智的高贵秉性,她身处的社会时代甚至让女性的个人天资都得到了最自由的发展。正是这一切的共同运作,让她成为米开朗琪罗所熟识的第一个意大利女性,当然,也是唯一的一个。然而,对米开朗琪罗来说,科隆纳所给予他的友谊不过是毫无指望的幸福,因为,这种幸福终究还是受限于他们彼此相逢时的年龄:那时的米开朗琪罗,已然是60岁的老男人,而科隆纳,则是过上修女般生活的、40岁的年轻女人。从米开朗琪罗的诗歌中,人们不难看出,激情状态下的他时常会变得吞吞吐吐,但就是在那一刻,他的内心中涌现出的全都是最崇高的思想和最深沉的情感。
你的眼中拥有天堂;
那里,我们的心灵曾相爱的地方,
引领我的这条路径,是你的眼睛指向之处。
因此他宣称,心灵时常使他翱翔到那曾渴望的地方,那里是美的居所,这种美不再受限于傲慢的女人,很明显这就是在说那个柏拉图式神话的超神的空间,那里有理念,有事物的纯形式,有无所谓男和女的美妙形象。正如艺术指引他从感官美经由形式的永恒美通向天堂一样,爱人的这种非感官能够觉察到的美也使他从尘世直通永恒;他在爱的领域所经历的和他在艺术的领域所经历的其实是同样的过程。
我愿去思慕你的美丽,
这是她的一部分,几乎难以预料
在彼岸,它只呈现于我们的眼睛之中。
《齐美尔论艺术》,[德]格奥尔格·齐美尔/著,张丹/编译,译林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