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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庞光镇叙事

日期: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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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庞光镇旧景    本版绘图 秦雁   万顺恒药铺   宋村稻田   庞光供销社   曲峪河   牛首山   □赵 丰      西安西南约五十公里处,有一古镇,名庞光镇。这是它的全名,多用于书面,从镇子人以及附近乡民口中说出来的是它的简称:庞镇。顺口,亲切。清朝时期,庞光镇曾东西长达十里,西起原五庄,东至今高力渠,山货聚集,商贸繁荣。庞大,光明,它的全称中寄寓着一个古镇的历史和镇子人对它未来的期盼。其实它是以姓氏得名,起初有“庞”“光”二姓在此居住,光阴荏苒,现在此二姓未有后裔在此生活。      一   庞光镇原名庞光村,明万历十九年(1591)改村为镇。古镇正南二里处,为秦岭牛首山下。牛首山,俗名牛头山,形状是也。镇南有化羊峪、曲峪、潭峪、皂峪等谷峪山口,山清水秀,牛头山卧身翘首,将军山巍然挺拔,松柏蔽荫,竹林葱翠,曲峪河像条绿色缎带,自西向东绕镇而过,养育着古镇黎民。   牛头山下曾是汉武帝时期的上林苑,《汉书·旧仪》载:“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此地为秦岭终南山北麓的心腹之地,终南山物产丰富,庞光镇人靠山吃山,就地进行山货交易,渐成山货集散地。“伐薪烧炭南山中”,杜甫的《卖炭翁》说的便是终南山民的生活。南山有用不尽的木材山柴,山里人打柴糊口者众多。每逢集日,山民脚穿草鞋,毛毡子缠腿,腰勒葛藤,肩扛背担山林特产出山到庞光镇交易,木材、药材、兽皮、山果、木炭、野猪肉摆满街道两侧,行人难以通行,热闹和繁华无须赘述。   药材是庞光镇集市交易的重要物资。秦岭是我国重要的野生中药资源宝库,有三千多种天然药用植物,占全国药用植物的百分之三十。当地甚至方圆百里的采药者常年进山采药,然后出售给镇上的药坊药铺,或摆到街上零售。   庞光镇的山货集市,乾隆四十二年(1777)《鄠县新志》有“庞光镇集市为每月朔日始”之载,民国时期改为双日集。后来交易物资逐渐扩展为粮油、农具、黄酒、猪肉、杂货等,周边百姓和商人纷至沓来,使庞光镇成为秦岭北麓、古长安西南方有影响力的山货交易之地。   逢集日,除店铺商号敞门迎客,镇内城外还设各类市场。街东二郎庙前卖蔬菜鲜果,城隍庙前为小吃摊点,戏楼前有杂耍、博彩、测签的,戏楼东边的肉架子有五六十家之多。戏楼后是牲口市、猪羊市,柴草市、芦席农具市场。夏收时节,戏楼前后拥挤着大批夹着镰刀的商县、宁陕、镇安一带山民。他们夜宿于戏楼上和屋檐下,黎明时分便有人来雇麦工。   年集更是繁华,从腊月二十至三十,街心及曲峪河两岸摆满年货。摆摊的多为本镇人,远路人常抢不到摊位,有人便雇穷人家小孩三更时分就去占摊位。卖蔬菜的为镇子附近乡人,新寨人推着萝卜车,炉丹村人赶着白菜车,焦将人背着生姜袋,宋村人用大竹筐抬着莲菜。俗语曰:“宁穷一年不穷一节”,多了买不起,样样都买些,只图“全”(全家福)。老人讲,这是穷人的穷讲究。   二   集市繁华,商铺满街,此为庞光镇接近两个世纪的盛况。   进入二十世纪,庞光镇的规模虽逐渐缩小,但仍保持着繁华的集市贸易,商业也颇为兴盛。一公里多长的街道布满店铺商号,清末至民国中期,有泰来恒、裕懋堂、恒盛魁、福太和、万顺恒、锡和德、存兴成、忠信成、德聚昌、俊德堂、德兴永等药铺,还有染坊、木材铺、铁匠铺、杂货店、京货铺等四十多家,其中清时在西门里开业的“泰来恒”商号资本最为雄厚,经营规模最大,货物应有尽有,前有六间门面,后有两院厦房,雇伙计十八人,专事进货的马车。由于药材来源广,药铺生意甚好,化中堡崔润身、崔润兰兄弟开办的“万顺恒”为人称道。兄弟俩认百样草识百种药,常带人进山采药,采回后精心炮制。兄崔润身少时学中医,熟读“汤头歌”,对儿科病颇有诊治之方。穷人家背着孩子来看病,抓药后付钱时兄弟俩婉言拒收。由于人品好,会治病,药价低,抓药看病者络绎不绝。   镇子盛产黄酒,驰名关中,秘诀在酿制所用的莲花池水,此水甘甜清冽,富含矿物质。做酒用的米是宋村一带的优质稻米,酒曲以乌药为主,加上十几种中药材,酒质色泽清亮,气味芳芬,味道醇厚,被称之旨酒、醇酒。好酒亦有好生意,清代及民国年间有酒坊六家,黄酒馆七八家,清代开业的西顺楼,民国初开业的顺风楼、明香馆、和风楼等可与当时鄠县县城、秦渡镇黄酒一比高低。   我们全家是1962年从秦渡镇来庞光镇的,我有幸经历了上世纪60年代镇子的商业境况,虽然这时有了国营供销社,但依然有众多小店铺经营。经营者多为河南人,民国逃荒在这儿落户的,镇上人把他们称之为客户,也就二三十户。他们租着镇上人的房子,或住着房管所的公房,有公家发的粮本和煤本,每月去粮站购一次面粉和杂粮,去煤场拉一次煤。没有土地作为生活的支撑,就开店铺做生意。老街从西到东,排开十几家店铺:铁匠铺、裁缝铺、纸花店、谷家杂货店、闫家日用品店、杨师理发馆、药坊、照相馆、铁器店、瓷器店、竹器店、修车铺、豆腐坊、黄酒坊、醋坊、油坊等。没有门面的,便在房檐下摆个茶水摊、醪糟摊、蔬菜摊……那时镇子的商业繁荣是依赖这些摊位的。   那些店铺都属于私营性质,后来转为集体组织,唯有邮电所是国营的,职工只有一个,蜡黄面孔,戴一副黄腿眼镜的老韩。邮电所西邻是杨师理发馆,夫妇经营着生意。那时理一个发只需五分钱,镇子人也只是逢年过节时才舍得掏钱进理发馆。如此,镇子人虽多,理发馆一天到晚也是冷清。最忙活的是缝纫铺,两个女人经营,镇上人衣服破了大都拿到缝纫铺缝补。   三   镇分三堡,自东向西为宁家堡、穆家堡、杨家堡,姓氏集中在杨、穆、关、宁四大姓,亦有魏、高、周、仝等小姓。   三村中宁家堡人口最少,明景泰三年(1452)宁姓人家居此成村,明末筑城,宁姓人多,称宁家堡。穆家堡在镇子中间,明景泰三年(1452),穆姓人家居此成村,明末筑城。杨家堡在镇西,明景泰三年(1452)杨姓人家居此成村,明末筑城。穆杨二堡也是以姓氏得名。杨家堡大多农户由正村迁移而来,清咸丰四年(1854)所立《杨氏宗庙碑记》载:“杨氏系出清正村(今正村),迁庞光镇杨家堡,旧望族也。嗣辈仅知先迹庐墓之守,而谱无存。”   古镇三个行政村,但村户相连,形成庞大的自然村落,原无城墙,却有北门和小南门,后因九华山、万花山常有土匪光天化日入镇抢劫,又遭战乱之祸,为防匪患,始筑城墙,修了东门和西门。   庙宇,是镇子人的精神依托。古镇东城门内,南有高山庙,北有老爷庙,西城门内南为三义庙,北为二郎庙,戏楼面北,城隍庙面南,楼对楼,庙对庙。乾隆十四年(1749),为卫护城邑,福庇众生,镇上一炉客首倡兴建城隍庙,并带头捐银六百两,乡民一致拥赞,遂由官人、士绅、商家三十三人奔走,共募化银两六万,聘请名匠数十人,督工十五人,邑人出劳,六个月告竣。   城隍庙曾是庞光镇最具文化意象的建筑,也曾是小镇的地标建筑,坐北面南,东西宽二十七米,南北进深九十米,分东西两廊。山门前立有铁旗杆两根,高十六米,基座高十五米,为六角形砂岩石。旗杆呈圆锥体,自下而上嵌有三层方口形铁旗斗,上口大下底小,上口四角各耸三角铁旗一面,下底四角各系铜铃一只,轻风拂来,铃声悦耳。第一层旗斗下挂有丈余长铁对联一副,东为“天柱凌日月”;西乃“地斗揽沧桑”。两旗杆皆为青龙缠绕,顶尖东日西月,凤凰飞天。旗杆后两座基石上蹲有一对铁狮,东雄西雌,高大威武,守护山门。山门三间,高约两丈,门楣上刻有“城隍”二字,红底金字,苍劲有力。进得山门,石牌楼迎面而立,其上布满人物浮雕,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牌楼之后为铁钟一鼎,上刻“一鸣警世”。庙内主建筑为城隍献殿、正殿、寝宫,另有附属建筑十五间。   1920年,宁夏海源大地震波及古镇,东旗杆倒塌,后经镇城隍社筹资重修复立。西旗杆历经风雨二百三十四载,仍乌黑不锈。遗憾的是,1958年,两旗杆进了炼铁炉,庙内神像被毁,殿宇屋舍用作粮站,附近六十五村公购粮尽缴此处。   四   庞光镇出过名人,名望最大的是北宋“关中第一状元”杨砺。杨砺自幼聪颖,宋太祖建隆元年(960),北宋开科举进士第一,为翰林学士,官至工部侍郎、枢密副使,一生廉洁,咸平二年(999)辞世。宋真宗乘车冒雨临丧,因街道狭窄,车不能进,徒步冒雨吊唁,追赠杨砺兵部尚书。其次为曾任鄠县教育科长,后任副县长的文化名人杨自修,民国时曾联络地方人士创办私立普明小学,率县文化馆干部将散落乡野的金、元、明、清碑石,集中于祖庵重阳宫形成祖庵碑林,先后发现宋代碑石、周父丁簋、新莽铜钱范及宋村“车马坑”等。   在庞光镇的文化史上,穆家堡与杨家堡的社火可谓精粹,既是民间艺术的展现,又是风土人情的荟萃。其历史可上溯至清初,兴盛于民国时期,历经三百余年,其间因各种原因数次被毁,但又屡次复生。   穆、杨二堡社火属芯子(铁肘子)社火,造型玄妙,芯子固定于大方桌上,四名壮汉扛抬,旁随二人替换,一套芯子扮演一出戏,称一转或一台社火,如《桃园结义》《三娘教子》,社火扮演者皆为四五岁俊秀、机灵、胆大之孩童,若本村孩童不够用,便在外村挑选。耍社火需要众多人手,穆、杨二堡各有同盟村,自愿派出壮汉帮着抬社火,助兴助威。社火表演多在元宵节,社火队伍前有探马开道,锣鼓旗号当先,台台社火前后相连,徐徐行进。走到谁家门前,店铺、商号、住户皆在门前鸣鞭相迎,给芯子上的孩童递上糖果。狮子、大头娃等杂耍尾随社火队,最后落草压阵,一名“丑太婆”倒骑毛驴,以滑稽动作引逗观众取笑。表演之日,四面八方前来观赏者数以万计,镇子锣鼓鞭炮、欢呼之声震撼街巷,狭窄的镇街摇摇晃晃。   二堡社火常常对垒比赛,是展示风情民俗、人情世故的艺术舞台,内容丰富,妙趣横生,精彩绝伦。双方以城隍庙为界,在此形成表演高潮,一旦哪一方越界,双方六亲不认展开混战,有外甥打舅的,岳丈打女婿的,越打越热闹,但提前约定不得伤及芯子上的孩童。待双方官人调解后,两家社火队伍恢复秩序,返回原路线表演。   20世纪80年代,穆、杨二堡成立社火董事会,完善组织机构,改进表演艺术,社火改人抬为车拉,造型玄妙多姿,多次在县城举行的文化艺术节上表演获奖,成为户县南部社火的代表。   五   我在高山庙读完了小学一二年级。二郎庙、老爷庙、三义庙没有印象,只存留着高山庙的记忆。名曰高山庙,大约是与土地庙对应的。庙为三间宽,三节石板的台阶,屋顶很高,瓦楞间长着随风而摇的茅草。一般情况下,被称为庙的地方是少不了塑像、香炉什么的,可高山庙里只有一排排用泥土做的课桌。镇上小学教室紧张,就把高山庙里的菩萨塑像搬了出去,用庙做了教室。   记忆模糊了,但一些细节依然清晰。西边山墙上有一块黑板,窗户很小,用报纸糊着,光线暗淡。给我上课的女老师姓关,当班主任,还教语文算术。她长着圆圆的脸,大大的眼,菩萨一般的气息。模糊的视野里,我的思维有时会开小差,凝神看着她说话时露出的两排牙齿。那牙齿整齐、洁白地排列在她的嘴里,如一道光亮,闪耀在光线暗淡的教室里。   在我的童年里,庞光镇的年集是人挤人、货挨货,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去戏楼前买小人书,买糖人。戏楼在镇子中心,对面不到一百米远是镇子的供销社。过年了,戏楼会演戏,记忆里看过《火焰驹》。戏楼的上部结满蛛网,还有燕子、麻雀做的窝。戏楼下有棵皂角树,枝条弯着腰,苍老得跟我的祖父差不多。戏楼下有个卖糖人的,挑个担子,一头是加热用的炉具,另一头是一个带架的长方柜,里边装着糖料和工具。他将担子在戏楼前放下,先支炭火炉子,炉子上放上暗黄色的铜锅,锅里熬着糖稀,然后从担子的另一头取下面案摆在地上,面案上的草桩上插上各种面捏的糖人,孙悟空抡棒、唐僧念经、猪八戒扛耙子、关公骑马、诸葛亮摇蒲扇,还有小鹿、老鼠、猴子、胖娃、喜鹊、金鱼以及十二生肖。   听见他的“买糖人咧”的吆喝声,镇上的孩子飞跑过来围在他身边。一个糖人五分钱,孩子们跑回家缠着大人要钱。记得,那天我的衣袋里装着一角三分钱,原想要买一本《宝葫芦的秘密》连环画,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买了一个孙悟空糖人。那时我的偶像是孙悟空,能腾云驾雾,敢打各种妖怪。   糖人不仅可以玩,还可以吃,味儿甜甜的,后来才知道,里边加了蔗糖。对孩子们来说,那是过年最好的礼物。   窄长的一条街,弥散着中药的气息。每逢市集,药材摊位布满街道。镇中心路南的一个高台阶上是家药坊,名字没印象了。台阶五层,青石板,三间铺面,黑漆的门板,檐下吊着一排长圆形的灯笼。   之所以对药坊留有深刻记忆,是因我小时候常常光顾它。在十岁左右的那些岁月里,我热衷于上树摘取知了壳,在田间的沟坎挖取草药。有时跟着大人到南山采药,采来药材送进药坊,换来一些纸币。药坊的主人是一个戴黑布圆帽的老头儿,后来我叫张爷,清瘦脸,一把山羊胡,戴黑色圆框眼镜。他手下有七八个徒弟,戴着跟他一样的帽子。店铺里是一排排的药橱。药坊,真正的内容在后院。后院深长,三十多米,两边厢房里摆着碾轧药材的铁制槽子,人坐在木凳上,用脚来回不停地蹬一个铁滚子,这样药材就被碾成了碎末。也有立式圆状的药槽,一把捣药的细长锤,都是铁制的,用以捣碎那些草药根或者杏仁之类的药果。厢房之外,便是偌大的空地,铺了碎石子,上面是草席、毛毡或者油布,用以晾晒药材。   庞光镇药坊,是我一生唯一身临其境的中药坊。乡村里不会有,就是县城,也是只有药铺,没有制药的作坊。我很遗憾,在庞光镇的那八个年头,我虽无数次跨进它的大门,可从来就没有动过心思数数它到底有多少种中药。全家搬离镇子后,我就再也没有踏进那个药坊。听说,一九七三年冬,张爷过世了,这才知道他不是本地人。有人说他是四川的,有人说是安徽的,也没见过他的婆娘,只身一人在镇子待了半辈子,死后被徒弟埋在了牛头山的坡上。之后不久,药坊消失了,换成了一家做黄酒的作坊。门面没变,只是屋檐下那排长圆形的灯笼,摇身一变成了大肚子的灯笼,黑夜里发出灿亮的光。   庞光镇的八年时光,物质生活谈不上丰富,但精神生活却充盈。以我对人生的理解,对幸福含义的解读,精神因素是首要的。   庞光镇还有许多故事,那些发黄的记忆保留着它的人和物。五年前我回那里,戏楼东侧二十多米长的原貌还在,不过被封闭在一个角落,尽是残垣旧房。而那段旧街,在我看来比黄金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