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 评
当生活在都市里的你想要喘一口气时,你会去往何处?30岁那年,资深媒体人库索辞去了在《新周刊》杂志的稳定工作,来到日本京都,她用自己独特的步调,走过了小城悠长闲适的四季,走遍了无数个咖啡馆与居酒屋,自在穿行于京都街巷、鸭川河边,带领读者走近日本文化的本质与核心。也因此作为新生代的旅日作家被读者熟知和喜爱。
然而,在京都优雅、松弛的日常之外,库索始终对更多不为人知的偏僻之地怀有强烈的兴趣。历时三年,她孤身切入日本人鲜少踏足的乡村离岛,与岛上居民同吃同住,记录下他们真实的困境与思考。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离岛,脚踏实地,满怀热忱,建设一种未曾有人建设过的理想生活,亲眼见证梦想成真。在其新书《离岛》中,库索将这些鲜活的生命尽数呈现。
在赴日旅游、工作日渐常态化的今天,人们还对日本抱有怎样的好奇与想象?在大家熟知的东京、大阪、京都等城市以外,日本拥有数以千计人迹罕至的离岛。其中超过400个有人居住,常住人口占到总人口的0.5%,却鲜少为主流人群所关注。作家库索将关注点落在偏僻、闭塞的日本乡村地域,是深入连日本人都鲜少踏足的岛屿。自获知离岛这个概念以来,库索一直在等待亲身寻访的机会。作家刘子超认为,《离岛》的内容和库索本人的成长经历互为映照。“很多作家一辈子会写很多本书,但是只有几本书真的是从内心深处,从自我经验里生长出来的书。里面很多人离开本岛去离岛生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在大城市,我所遇见的更多是漂浮在空中的人,但是在离岛,我看到的是更多扎根于土地的人。”这是《离岛》中的一句话,呈现的是书中人物的漂泊与流浪感。
《离岛》归属于旅行文学的大框架内,在从出发到终结的过程里,作家库索始终带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去探索一种不属于大陆文化、有别于人们所熟知的城市、同时拓展了人们印象当中标签化的日本的新生活。如实还原那些行将消逝的地域文化,仅仅是《离岛》中的一部分,库索在本次旅途中最大的收获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体察和认知。岛屿生活并非单纯的浪漫想象,而包含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丰富而复杂的人生。在这里,金钱、物质和成功不再是最重要的标准,人们创造一种“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生活。“离岛”代表着被主流社会忽视的一无所有之地,因为足够荒芜,才生长出关于生命的无限可能。
身处自媒体时代,仍然坚持用文字记录所见,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库索站在旅行文学写作者的视角,交流了旅途中的见闻与感想。“从岛外去岛上的这些人,他们大多数是来自东京、大阪或者京都,是从城市去的人,他们对自己原有的城市生活产生一种怀疑。”在城市的主流语境里面,要求人们更向上、更成功,但很难突破一种既定的模式,而《离岛》中的人们则身体力行地证明:一边摸索一边想办法才是生活的本质。人生既是一次体验,又是不懈的实践。库索在《离岛》中写到:“所谓移住生活是在探索一种此前从未有人经历过的生活,它必然由开垦、重建、转向与失败构成,也必然充满未知、不确定、无中生有和重新开始,于是必将长久地甚至永远地活在实践中,也许需要用一生来得出答案。”
每个人都有能力将旅行作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用时而审慎的眼光去观察他人,也照见与平时不同的自己。在潜移默化中改变当地人的一些想法,也是旅途中的趣味。库索认为,未来再写某一个地方,跟这个地方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居住是很重要的途径。“最重要的是故事和故事的本质,用文字还是用其他的方式表达都没有关系,我选择文字是因为我对这种体裁比较有感觉。”
在离岛,来自世界各地的多元价值碰撞、交汇;离岛拥有开放与包容的特质,热情接纳一切心怀理想、敢于从零开始的年轻人,这是令乡村重获新生的关键。人们常常对偏僻之地抱有过于理想化的想象。库索从书中举例,说明岛上现实生活的多样性,并明确表达了《离岛》写作过程中受访者给她带来的正向激励:“是这本书里遇见的人们让我意识到:人们去小岛,恰恰是为了不躺着。为了不躺在城市里摸鱼打发人生,为了不让生命成为机器上的一枚齿轮,为了自己定义生活而不是被生活定义。”这里正在和即将发生的,是每个普通人的不普通的故事。
无论在城市还是在乡村,有理想的人们都在重建一种“复合型”的生活。“人无论在哪个地方生活,其实都挺难的,我只能说在困难当中寻找一种自己的体验,看你更喜欢哪种体验。”写作者往往需要同时打几份工,和在离岛务农的人类似,人就是靠这种一点点想办法的方式,让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属于自己的生活成立。
离岛是东亚社会问题高度浓缩的容器,也昭示了人们正在面临的困境与可能抵达的未来。正如库索在本书序言中所写的:“我写作的是日本的离岛,但其实日本之于地球也是离岛,而地球对于宇宙来说,又何尝不是离岛?离岛不只是日本社会的缩影,也是人类社会的缩影。我们存在于宇宙的孤独时间之中,但它如何以无限广阔,承接我们短暂的一生?我想要借由在离岛遇见的人们,弄明白这一点。”
《离岛:于偏僻之地重建生活》,库索/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