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岭风光 腰楼 莽岭街旧景 恒兴昌老铺 □王晓飞 灞河川道往北去,蜿蜿蜒蜒,横亘着无尽的山岭,沟纵梁横,一直延伸到西安市临潼区和渭南市地面。横岭是连接在水墨秦岭上的一幅版画,大自然把这得意杰作雕琢得楚楚动人。粗犷勾勒与纤细线条搭配,凸起的梁与凹下的沟协调,梁与梁牵系,小渠入沟连理,小沟被大沟总揽……细腻的刀法不能不说是一种艺术,精心的琢磨,不能说没有匠心。于是乎,精美绝伦的版画构图,一脉水墨秦岭简直做了版画的陪衬。 俯视这细细的运笔,那一沟一岭,一岭一沟,环环相扣;岭岭相连,沟凹互套,竟然构成一个一个的“人”字,这难道是一种伟大的巧合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横岭分水的关节之处,莽撞撞的一条岭,居然摆出偌大的一个街镇来。 20世纪末,镇街的南边有一条砂石公路,新世纪初贯通柏油马路,一直往西而去,到了三官庙那个南北梁上,一头连着大、小金山和铁炉,一头伸向蓝田县城。这条街镇的北头,从古至今都是通衢大道,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修成的渭蓝公路,一头连接西安、商州,一头直插八省通衢三秦要道的渭南城了。街镇的头脑设在南街,过去乡公所和后来人民公社时,乡政府和学校也在南街。而街的北头,曾有一个名气挺大的李姓财东,与二层台塬上的姜、贺两家财东齐名。 街镇长二里有余,端南正北,街面虽不显得怎么宽阔,也不算非常狭窄,街的最中央出奇地立着一座由三十几个碌碡顶起的鼓楼,因立在街道的中腰,故被叫作“腰楼”。它像这街衢的一个标志,更像一个巨大的条章,鼓楼顶端正是条章的把儿,重重地盖在莽岭这幅版画上。 鼓楼上部的古建筑很有气象,下部是一个城门洞,不知它建于何年,因何而建,也不知它有什么意蕴,承载何种文化意涵,只知因交通上形成一处梗阻,便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被拆除。街镇遇阴历二、五、八逢集,狭窄的通道两边,小贩们摆摊设点,一派繁荣光景。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在小镇南头念书,常选择集会的日子,与同学登上鼓楼,手持铁皮卷成的“传话筒子”,面向南北两个方向,宣读文告。这个时候,在大众瞩目之中,竟有一种莫名的神圣之感,至今记忆犹新。鼓楼东、西有两个巷口,“东巷口”较宽,北连医院,南接铁匠铺。医院没多少声响,铁匠铺的铁锤却发出“叮当当”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巷口是上街的一条近道,东巷口是那个时代的饮食市场,那里聚集着很多吃食摊子,故而也是儿童的乐园。当被大人领着上集的时候,两枚鸡蛋打在醪糟锅里,坐在条形长凳上斯斯文文地享用,听着铁匠铺传出的叮当声,心里也十分惬意。 西巷口较窄,连接着一个偌大的麦场,年节或着忙罢天,麦场便是搭台子唱大戏的地方。我曾骑在父亲的脖颈上,进出西巷口看戏;也曾陪着未过门的媳妇进入巷口,或领着母亲和儿女,去那里看大戏。几十年过去,记不清在这里究竟跑了多少次。 20世纪60年代初推行公私合营,但街衢上除了供销商店,像“仁和堂”“恒兴昌”等老字号依然经营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国营的供销商店,有棉布商店、生产门市、百货门市、国药门市和收购门市……南北街上有两个获得个体摊贩资格的残疾人,南街的姓佘名堂,卖的都是火柴纸烟等日用品。多数人不知北街个体商贩姓李名根才,小名叫“马娃”。他孤身一人,患有老年气管炎,与人说话十分气堵,有时脸憋得通红,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站在街镇中央的鼓楼上,观察地形地理就会明白,此地易守难攻,是个军事要地。听老辈人讲,解放前曾有人练过一种叫“硬豆”的武功,枪打不入刀砍不进。这些人“嗷嗷”叫着,浩浩荡荡来攻打乡公所,几十名乡丁,枪架在房顶不敢开。只见这些人赤身裸体,身贴画了符咒的黄表,嘴里“呜哩哇啦”地叫嚣,威威荡荡呼啸而来,眼看就要攻上房顶。乡丁的子弹顶上膛,这些人举起明晃晃的马刀,眼看要人头落地。乡丁里胆大的说打一个试试,“嘭”的一枪,眼见一个“硬豆”应声滚落跌下。枪声一时大作,“谁说打不进去,原来是蒙骗人的,给我打!”那些没有上房的“硬豆”,惶惶然作鸟兽散,四下里奔窜逃命去了。 20世纪60年代以前,街镇的名字叫候子镇,名字的来历也很沧桑。横岭上莽莽一条街,地势高高隆起,老远便能看见,走起来却急切很难走到,而金山地势低凹,一不小心就到了眼前,当地人都说:“想死的候子头,猛到的金山。”街镇的名字又与东汉中兴英主光武帝刘秀有关,和正东面的石鼓山放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光武帝被莽贼追杀,慌急中逃出长安,一路狼狈之相难以尽说,但“黄狗峪”“汉马”“麦仁沟”“牛寺岭”“刘峪”“倒沟峪”……这些个地名共同讲述了一个逃难的故事:刘秀在鸿鹤谷得到仙鹤的指点,步行二里路到达候子镇,与走散的从人及母亲相会,能不能侥幸逃出王莽的魔掌,能不能光复汉室,心中尚没有足够底气,青年光武帝自信满满,他此刻也许顾影自怜,抑或是仰天长叹。在这个距离秦岭极近的街镇,他感觉这是个充满灵气的地方,必能得到高人或神仙的点化,便前去石鼓山击鼓问天。 石鼓山近在咫尺,大将姚琪、马武保着刘秀的老母到达候镇,此镇曾叫候主镇。二将等得刘秀到来,一个保刘秀去石鼓山上击鼓,一个保老母在这里“候子”。石鼓隆隆震响,刘秀的美丽故事被印在这个街镇上,刻在石鼓山。刘秀的传闻被后人一代代口头传扬,而候子镇承载了这个凄美的传说,如今凝固成了一个地名,永远存入史籍,嵌进这一片大地的页码。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石鼓山的唐代建筑毁于一旦,候子镇街中间的“腰楼”也被拆除。如今关于这座鼓楼的来历,最年长的老人也无从自圆其说。能够说清楚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候子镇曾改名“卫东”,所有的企事业单位学校,也跟着一同改名。20世纪七十年代末,镇名又重新改回,只不过原先的“候”成了“厚”字,“子”字没有了,成了今天的“厚镇”。“候子”的故事,已从镇名无法体现。 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街镇上大部分人家,年复一年靠在地里刨食维持生计。当一个外地迁入户,在街镇偏北拱起一座两间两层小洋楼,这条街似乎在这一刻,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苏醒。南巡春风劲吹之后,街上的个体小店如雨后春笋,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街面上的木板门被纷纷拆除,旧式的老瓦房哗啦啦一夜间全变成漂亮的小洋楼,过去石桥压铺的台阶,一律成了水泥浇筑,连街道也显得宽敞了许多。个体商店的规制远超当年供销门店,数目猛增至150余家。仍然是农历二五八逢集,与相邻的许庙、三官庙等处的集会互补,一街两行的摊点,满足不了游人需求,政府就在西边开辟出一条新街。这条街上最著名的饮食仍然是“候镇麻花”、特色食品“神仙凉粉”和“洋芋糍粑”。 20世纪改革开放到21世纪初,牛羊市场成为街市上最亮丽的风景。四面八方的庄户人家,卖牛卖羊,也买牛买羊,不买不卖的也要到牲畜市场上转悠一番,干部教师星期天也要到街上逛逛,不走一次牲畜市场是不完满的赶集。牲畜市场的空前繁荣,滋生出牛经纪这个行当,他们袖筒里捏码,凭证件入市,一年到头不割草放牛,照样能发牛财羊财。 莽岭上曾有几家磨坊,但随着社会发展,电磨生意逐渐兴起,且电磨规制更大,越来越自动化成为趋势。主家开车接送,磨面的不分路程远近,一视同仁。更有农户买了化肥种子等物,只要车子能载,顺便捎了分文不取。 莽岭上的商业发展迅速,日新月异。北街一户大型个体商店,拆倒重修扩大店面,商店变成了大型购物超市,不出一年时间,大型超市便开了多家,且一家比一家装修得亮丽,一家比一家货物齐全。 莽岭把渭南、蓝田两个地区豁然分开,又浑然连在一体。岭北与岭南,每条沟里都有水流,水流向北的归入湭河,水流向南的进入灞河。每条沟里都有水,每股细水都有它的来路,横岭上水流向哪里,全在一念之间,不管归入灞河湭河,最终都流入渭河,路径却截然迥异。一条关中环线连通两个地区,渭玉高速公路接通“沪陕”与“连霍”大动脉。每一个沟梁每一个凹岔,都用水泥路连通,每一个村落都可以行走汽车。顺岭的村子,地名都带一个“岭”字,“寇岭”“王岭”“张岭”“党岭”“韩岭”……居低凹的村子都有一个“凹”字,“贺家凹”“魏家凹”“杏树凹”……不一而足。 如今,站在莽岭之上,南望滔滔灞河,北望潺潺湭水,白鹿原和长寿塬是多么的风趣,一脉水墨秦岭,尽显含蓄内敛。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又远了,月在水面,拨开水面月还深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莽岭如版画永不卷起,万千气象正在画中酝酿。莽岭一条街,正是藏在天地间的大美,成为这版画的点睛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