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喜堂
拜读了贵报刊登的《现代豫剧之父樊粹庭先生》一文，获益良多。文中谈到的与樊粹庭先生等共同创建豫声剧院（即后来著名的狮吼剧团）的豫剧皇后陈素真，祖籍陕西富平。
陈素真原名王若瑜，1918年生于开封，其生父王秉璋，曾在河南的临汝、开封等地当过县长。不幸，其父在一场变故中去世，流落异乡的母亲迫于生计，遂改嫁当地以唱红脸闻名的豫剧艺人陈玉亭，小若瑜亦改陈姓。8岁的若瑜拜祥符调（亦称豫东调）名旦孙延德为师学戏，取艺名陈素真。1928年农历二月初二，古都开封相国寺永乐剧场上演豫剧《日月图》，年仅10岁的陈素真登台献艺，饰演剧中正旦胡凤英，从此终结了豫剧向无坤角的历史。
陈素真从艺近70年，在艺术上独领风骚，被业内赞誉为文、武、生、旦不挡，唱、做、念、打俱佳，从而创立了唱腔中正圆和、沉郁顿挫，表演规范讲究、行动如飘，将动感、美感、情感完美呈现在舞台上的陈派艺术。究其原因，一是得益于天资过人和后天努力。陈素真悟性高，学戏往往一点就通，而且记忆力也令人啧啧称奇。有次下乡演出其养父陈玉亭的拿手戏《八贤王说媒》，当地乡绅指名让陈素真扮演剧中的柴郡主。陈素真不曾学过这出戏，但又不能驳对方面子，戏班只好找来一个老演员给她说戏，年仅12岁的陈素真一边化妆,一边学词和板眼，现趸现卖，居然学一场,唱一场，整出《八贤王说媒》竟然被她不洒汤不漏水地演了下来，并且获得观众的认可。不过，正如俗话所说的世事难两全，陈素真的嗓音条件并不好，而要成为名角自是离不开一副好嗓子。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道且属江湖戏班的陈素真，自然不懂也不知什么科学发声，只是凭着一颗朴素的心和顽强精神，在演出之余开始了自我探索之路。风来了，她顶着风喊（据说这样喊出的嗓子耐唱）；雨来了，她迎着雨喊，或寻找有水的地方喊（据说这样喊出的嗓子水灵）……就这样起早贪黑、顶寒冒暑喊嗓练嗓一年多，居然喊出了清亮俏丽的金嗓子。在陈素真早期代表作《三上轿》中，有段200多句的戏词，陈素真一气呵成不倒嗓，并将一些自创的高难度技巧融入唱腔。难怪当时在河南农村的许多地方都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卖了牲口押了套，要听狗妞(陈素真小名)《三上轿》。”
其二，得益于倔强、坚韧的性格及对艺术的不懈追求和大胆创新。《三上轿》原是一出送客戏（即正戏演完之后，观众意犹未尽，不肯退场，戏班便演一出意在“送客”的戏，其表演单调、唱腔乏味可想而知），而陈素真却将之改造成看家戏或曰招牌戏，她的付出和努力可想而知。况且，这段时间她还正处于人生和艺术的低谷。
1930年，年仅12岁的陈素真怀着一颗受伤的心来到杞县搭班唱戏。此前，她因在《反长安》一剧中扮演杨玉环挨了倒彩、被轰下台，而不得不与其养父陈玉亭离开开封。两年后，小素真不仅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且经过努力，父女俩在戏班站住了脚。然而，要想成为当红坤角，素真尚缺乏一部能使自己成角出名的戏。碍不过陈父母的苦苦请求，当时名角刘荣新将《三上轿》传授给陈素真。如上文所叙，这只是一出送客戏，内容简单，表演空间不大，唱腔亦缺乏变化、平淡呆板，要想拉住观众、吸引观众，则须在唱腔设计上推陈出新！此时的陈素真虽不懂乐理，也没啥文化，但凭着数年学戏演唱的艺术实践，她将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融入唱腔，反复琢磨，从而哼唱出许多新调。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三上轿》挂牌上演，这些哼出来的新创唱腔大获成功，一个多小时的戏，赢得二十多个满堂叫好！在此后的演出中，陈素真不断加工、完善，这部描写贫家弱女只身报仇除暴的壮烈悲剧，与她的《春秋配》《梵王宫》《三拂袖》《宇宙锋》等，成为陈派艺术的经典剧目。 此外，陈素真借鉴京剧等剧种的长处，在化妆、服装、身段、动作以及水袖等基本功的运用方面也作出了历史性的巨大贡献，使原本比较粗俗的豫剧（时称河南梆子）华丽转身为细腻优美、雅俗共赏的舞台艺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其三，陈素真对豫剧的改革创新，亦得益于与豫剧改革家樊粹庭的珠联璧合。樊粹庭先生曾说，他的许多剧本是先由陈素真演出后才写定的。陈素真亦深情地回忆道，青年时代，她跟戏曲剧作家、活动家樊粹庭先生合作，得到过他的支持辅导，演过许多樊先生为她写的剧本。
陈素真一生际遇坎坷，个人感情生活亦屡屡受伤。令人唏嘘感叹的是，1988年春节前夕，年已七旬的陈素真来到杞县，为她的少年恋人孔子平扫墓。20世纪30年代初，不到20岁的孔子平曾智擒当地匪首乔某。乔某的喽啰为替旧主复仇，在获悉孔子平热恋陈素真之后，遂假借陈素真名义，捎信约孔子平在剧团演出的村子见面。结果，只身前往赴约的孔子平半途遇袭身亡。这一不幸事件，成了陈素真心中永远的痛！而陈素真的这次杞县之行，并在孔子平老家过春节，实乃是以一个未过门的未亡人身份，不仅追悼自己心爱的人，也是在替英年早逝的孔子平尽孝。由是亦可见陈素真特行独立、置世俗于不顾的个性，对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是，也就不难理解，无论辉煌还是沉寂、得意抑或失落，陈素真皆我行我素，从未停止对戏剧艺术的苦苦探索。1958年调入河北邯郸戏校任教，陈素真遂把自己对戏剧艺术的感悟、心得及其表演技艺，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学生，且从不囿于门户。比如将《宇宙锋》传授给崔派弟子张宝英。1962年正式调入天津市豫剧团，陈素真率团返开封、郑州、洛阳等地演出，所到之处，可谓万人空巷，复现昔日辉煌，陈素真回报给观众的，乃是她对戏剧艺术的一片真心。用她得意弟子关灵凤的话说，陈素真老师在中年之后，其每出戏，从唱腔到表演，以及场次安排、人物调度，都由她自己苦心设计，不成精品不罢休。事实上，在她1994年猝然病逝前，还不顾76岁高龄，为豫剧的传承和发展而操劳。或许，正是这种对戏剧艺术痴心不改的真情，面对失败、倒嗓以及人生中的种种磕绊和不幸，陈素真方能一次次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成为一位至今仍为人们怀念的豫剧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