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绘图 秦雁
□温亚军
一
对于绍兴,我是熟悉又陌生的。说熟悉,是因为少年时代就从鲁迅先生的作品《故乡》中认识了这个江南水乡,尤其是遍布在河流之上,那由远及近,吱吱呀呀的桨橹声中,在氤氲而厚重的水雾中袅袅而出的乌篷船,水墨画般印在了脑海里。这让先生的《故乡》绍兴不仅仅是他的故乡,更成为了我们这些人共同的故乡。但事实是我对绍兴确实也是陌生的,它在我的人生旅程中是个空白,我的想象也仅仅止步于摇曳的乌篷船。
绍兴青山绿水,到处是潮湿的河汊,这是我对江南地带固有的印象。唯有河流上慢慢摇晃的乌篷船才独属于绍兴,或者独属于鲁迅先生笔下的绍兴。毕竟先生生活过的绍兴已经远了,淡进了岁月的薄雾之中,而他文字里的绍兴却坚韧有力地铺展在我们面前,从未远去。当然,除了绍兴,我们更熟悉的还有一些人物的形象,多少年过去,依然真实而生动,即使不再翻阅那些文字,那些灵动的人物仍会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跃然而出。“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银项圈”的少年闰土,一直陪伴着我们成长。只是,三十年后,生活把一个天真稚气、活泼机敏的少年摧残成一个生养着六个孩子的中年老农,“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肿得通红……”这时的闰土,生涩寡言,就是唤了他一声“老爷”,先生更觉着别扭。但当年的我却是能接受的,几年的时光能让我们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何况三十年。
我曾为闰土愤愤不平。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了不少世事,见到不少中年“闰土”,内心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再读《故乡》,看到结尾,忽生感叹,觉得当年自己为闰土叫屈,不过是少年心境,不谙人事罢了。反而觉着先生对世事、人心的洞察更值得敬佩。时间本就是无情之物,改变世间万事已是轻而易举,又何况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动荡的年月。
从鲁迅故居出来,去著名的“三味书屋”,必经一条狭窄的河道,河上挤满了乌篷船,艄公们正在卖力地招揽岸上的游客。这已经不是鲁迅先生文字中吱呀摇曳的乌篷船了,那一帧淡淡的水墨同样适合铭记。在石桥上驻足拍照时,我看到桥下泊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戴着黑毡帽的年老艄公坐在船头正用自带的午餐,他根本不受周围嘈杂环境的影响,一饭一菜很简单,他吃得却很专注。闰土!这个念头迅速在我脑海里一闪,只是他没有闰土的局促、麻木,而是平静、淡然,淡出了周围的喧嚣,似乎这尘世,只是他悄立一旁的观望者,随它怎么去热闹。却不知他已成了我眼中的一幅水墨。即使他应该是老年的闰土,却带着中年的闰土没有的从容、安宁。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闰土这个人,今年也该百岁了。
二
嵊州是越剧的故乡。越剧最初由嵊县西乡马塘村农民金其柄所创,后来逐渐发展成一大剧种。
嵊州素有“东南山水越为最,越地风光剡领先”的美誉。有幸目睹嵊州盛景的同时,又能见证仰慕已久的越剧发源地,难免有些激动。只是,午后在另外一个地方耽误了些时辰,赶到越剧小镇剧院时,好戏已经开场,悄悄溜入后排,只欣赏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尾部,有些遗憾。
越剧长于抒情,以唱为主,声音优美动听,表演真切动人,唯美典雅,极具江南灵秀之气。越剧的唱腔以婉约轻灵为主,服饰婉丽秀气。而且,嵊州的戏台上多为女串生角,眉眼秀丽的女子,将小生演得风流俊朗,且活泼调皮,台上刚演过梁山伯的那个女演员,进去换了套戏装,又饰演了一个败家子毛大,“他”拈花惹草,专打姑娘媳妇的主意,女演员诙谐幽默,只简单的几句唱词,竟将毛大的浪荡、无赖演绎得入木三分,博得大家掌声不断。
我等北方人虽听不懂越剧的唱词,却喜欢那种曲调,咿咿呀呀,温婉抒情,让人心不由为之一动。我对戏剧并不懂多少,年少时囿于生活之艰,哪里有条件有心情去静下来听曲呢,直至过了而立之年,才忽在某一刻对高亢的故乡秦腔产生了些许兴趣。秦腔是吼出来的,那种吼在我看来就是声嘶力竭,简直是拿命来唱。如今再换一种场景听越剧,如轻风微拂,心生柔情,欢喜与悲伤,如细雨般慢慢浸淫。一曲终了,却发现这轻盈婉转的曲调也如秦腔,是可以搏命的。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小说《社戏》中的情节,或许,我们也该像先生少年时那样,不只为看戏,更多还是要感受戏曲带来的那种氛围,比如,戏后偷人家豆子的欢乐情趣。当年我在课本上读到戏后吃豆子这段时,心情很是愉悦,因为少年时代饥饿是一种常态,所以当时的我更关注能吃饱肚子的豆子,而不是台子上的戏曲。如今,我也回不了头重新去寻找那些乐趣,只能用一种更为平和的心态来体会越剧,体会《社戏》,近距离感受先生的感受。因此而引起的忧愤,就是格外深广,心灵的震动,也就格外强烈。
从鲁迅先生的许多作品中,看到先生对故乡深深的眷恋,同时也能体会到先生对故乡民间艺术的钟爱。能在先生的家乡欣赏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王昭君》这些名剧片段,可能不是演绎最好的,却真真切切,别有一番韵味,似先生文中说的那样:“——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