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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甜爱路上忆“苦爱”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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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岳   我初到周至哑柏中学那年,乡下年轻人的恋爱、结婚是十分简约的。恋爱几乎被省略了,婚前能有个“见面”或叫“遇面”的机会就不错了。结婚也大大简化,比如我结婚,连一张结婚照也没有,因为照相馆胶片常常短货。如今,儿子都结婚了,他们还引我老两口来逛“甜爱路”。   甜爱路。真会有这样的路吗?有。上海真有这么一条路。那年,在上海的儿子邀我们从西安到他那里团聚过春节。晚辈揣摸我大半生都在搞写作,故第一站就逛鲁迅公园,也确实逛得很开心。当一家人从鲁迅公园出来,我就发现左手路边有一个粉红色的异样邮筒。正好奇间,儿媳要为我们老两口照相,我俩便与从未见过的“红邮筒”并肩留了个念。接着,儿媳指着路牌子说:“爸妈,你们看,这儿叫‘甜爱路’,是年轻人游玩的浪漫路,连邮筒也不一样。”老伴立即说:“走错了!走错了!我们走错地方了!”我说:“没错,我们也年轻过,却没走过‘甜爱路’。今天就算补个课,走一走!”   一家人就慢悠悠地溜达着。儿媳常在上海文化宫当志愿者讲解员,讲起甜爱路的历史和故事,自然有她的一套。但是我听不进去,我有我的另一套“意识流”……“甜爱”二字,从我心里唤起的却是“苦爱”。   远在1961年,那个困难时期,农村里人没吃的猪没糠,合作社的货架上要啥没啥。就在这时,我要结婚了。婚事在老家农村是办不起的,因为家里没有几把粮,所以决定放在我教书的那个哑柏中学去办。办完终身大事的第二天,我俩就回了岐山老家。到家的当天下午,妻子去了一趟邻村的娘家,回来时吃力地抱了一床铺盖,流着泪进了房子。我明白了,感到很惭愧,自己竟缝不起一床婚被!第二天早上就去推磨,那时因粮食极度缺乏,牲畜无力拉石磨;为保护耕畜,改为人推,我们能磨的也就是母亲节约下的几把红高粱,这才有了一碗搅团来迎接刚过门的儿媳。   过了两年,困难得到了缓解,我把每月的42元工资(扣除伙食费)都给了母亲,由母亲统筹全家的支出。那时家里有四口人:祖母,母亲,妻子和上小学的妹妹。我家年年是生产队的“倒灌户”,即交钱从生产队买回全家的口粮,这就是一家人天大的开支!那时妻子没有工资,却从未向我张过嘴。有一次,我主动问她要不要用钱,妻说,她最需要的是一辆架子车,这几乎是每天劳动都要用的。但这东西太难买了,后来终于用近半年节省下的工资,才从哑柏二郎庙村一个木匠手里买了个二手车。我每次回岐山老家,先过一道渭河,再坐三站路的火车,两头加起来还要步行60里路。架子车是不能坐火车的,咋办?只有改变回家路线图。架子车会滚动,我就拉着它往回滚吧。先由哑柏滚到眉县,再过河上原,再下原、上坡到益店街,离家剩下15里路了。这是我自小就跑熟了的,两腿更来劲了,眨眼就到了北营里。忽然,架子车拉不动了。我停下一看,糟了!车轮死了,不转了!我忽然想起,这大概就是社员所说的“夹铛”了吧?这上哪去修?还好过来了一个农民,他指点我拉到北营村饲养室去修。饲养员还兼修架子车,终于修好了夹铛,天黑时分便拉到了家。我人虽然快散了骨架,架子车却给了妻子一个连结婚时也没有过的惊喜!   后来,因我工作调动,全家要进西安吃商品粮了,妻把那辆架子车卖给和她要好的一个老嫂子,说卖给她只图个放心。改革开放后,老嫂子来西安旅游,寻到我家,妻亲热地问完曾经和她一起拾过棉花的、摘过辣角的妯娌们,又特地问了她的那辆架子车。这大概是我们留在乡下的唯一的一个“牵挂”,或者说是一个“苦爱”的象征。老嫂子淡然地回答道:“好着哩,和好人一样样,胳膊腿儿都结结实实,拉啥都行,就是农村变了,现在用场不大了。”我看到妻子有点怅然若失的样子……   忽然,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到甜爱路上。原来是他们要我看“爱情墙”,说是由28首中外爱情诗篇组成的。我想,如果我有“爱情墙”,题目就叫“苦爱篇”,最精彩的一首诗当是《架子车轮画出的太阳和月亮》,那当是妻子最辛苦也最富诗意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