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琦
那年正月十五这天,婆做早饭比平时提前一两个小时,因为吃罢早饭要上崇文塔会。
我和弟弟也在口袋里揣上了过年收的压岁钱。穿戴收拾停当,婆就引着我和弟弟,沿着村西大渠岸向崇文塔方向走去。这段渠修成于1965年,土渠岸被人们踩成一条出村路。渠边长年生长的茅草已冒出笔尖状的嫩芽,泾惠渠下分的用于春灌的水哗哗地流淌,渠岸边高大的白杨树如列兵般笔挺,叶芽鼓囊囊的,孕育着春色,银灰色的枝干直楞楞地戳向蓝天,显得有些冷峻。
婆头上顶着蓝格子帕帕,手里提着小板凳,我和弟弟追逐嬉笑,一会跑在前头,一会落在后头。沿途依次经过南蔡、北华庄、罗家窑、虎杨等村庄,还要横穿西铜高速和咸铜铁路。人车较多,婆不时地高声提醒,不要疯张浪跑,避让人车,小心撞到或跌倒。过了虎杨村,就能隐约听到塔会上此起彼伏的高音喇叭声,摇滚乐、秦腔、秧歌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如有风,喇叭声传得远,听得更明显。
下一道坡,沿退水渠南行约一里,向西再上一道坡,就进了塔底村。仰视通高87.2米的崇文塔,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庞大的塔身如同一个将天地撑开的擎天柱。明清时塔在铁佛寺内,新中国成立后将破败的寺院改建成崇文中学,寺庙门楼成了学校的大门,至今仍保存完好。塔与村子中间有一片三四十亩地大小的深壕,种着冬小麦。刚开春,麦叶呈条索状,干瘦萎靡,灰头土脸。四里八乡上塔会的人群图方便,从壕坑的麦田里踩出交错纵横的小道,俗称为“插斜路”。
为了看塔会的各种热闹和新奇,我们跟着婆从永崇公路上往塔下走,比插斜路多绕三里路。沿途人挤摊多,卖鞋袜衣服、针头线脑的摊点排成两行,吹糖人捏彩塑的艺人找个犄角旮旯扎在路边,打卦算命摸骨看相的不断地吹捧着自己的独门绝技,兜售果树花木秧苗的生意人在吆喝着,各种游乐演艺杂耍、马戏团、歌舞团、观看“珍禽异兽”的巨形帐篷在田地中一座连着一座。
这里美食荟萃,小吃云集,生意好,人气旺。三原的金线油塔、泡泡油糕、蓼花糖,泾阳的穰饸、甑糕、八宝辣子夹锅盔,高陵的石子馍、五香猪蹄、洋芋片夹馍,临潼的火晶柿子、甜石榴,澄城的水盆羊肉、月牙饼泡馍,富平的柿饼,还有带着蒜香的炒凉粉,冒着热气的羊血饸饹,油香可口的菜盒子,粘牙甜糯的蜜枣甑糕,提神爽口的鸡蛋醪糟……自然也少不了三秦套餐——冰峰、凉皮、肉夹馍。
崇文塔西门外有一段长约百米的景观路,沙石路面,居中种着冬青、雪松,把边种着柏树、梧桐,给古塔平添了绿意和庄严。西门北侧有一处庵间房,挂着“崇文塔文物管理所”的竖匾。塔下有一圈铁栅栏,西南侧开小门,方便游客进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登塔游览的门票是管理所印制的,纸质很薄,每人两元钱,后来涨到五元,我买票上过一次。塔内的青石台阶被磨得光溜溜的,各层内壁都嵌有明代修塔题名石碑,刻着捐资人的姓名、籍贯、银钱数目和捐建项目。塔顶修有一圈女儿墙,塔刹呈宝葫芦状,由精铜所制,俗称铜盆,外侧长有一株小柏树,随风摇曳。天气晴好时,站在塔顶远眺,嵯峨山、咸阳塬、泾渭二水、秦岭骊山和西安古城都历历在目。
塔下有一个四百多平方米的土场子,枯草丛生,残砖碎瓦俯拾即是。泾阳县剧团在塔会期间连唱十天大戏,以秦腔全本戏为主,辅以少量折子戏。婆是泾阳人,从小喜爱秦腔,对地方名角和曲目更是耳熟能详。如彭易国主演的《悔路》,陈仁义的《下河东》《斩李广》《泾阳之盟》。婆的娘家和横流渠连畔种地,她对横流渠村老艺人陈仁义的为人和拿手戏更是好评,每每听到《下河东》,都会聊起陈老先生,说他唱腔广阔、浑厚持重、自成流派,尤其是《下河东》中的四十八哭和《斩李广》中的七十二个“再不能”,每段唱词都有一百多句,唱得一字一板、荡气回肠。
如今,崇文塔已纳入西咸新区。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道路宽阔,交通便捷,崇文塔也提升改造为旅游景区,以古塔为核心分布着陕商文化博览馆、国艺秦腔馆、崇文国学馆、三秦非遗博览馆及文化教育雕塑群。崇文塔会每年正月十五仍如期举行,会期十天,比三十年前更红火热闹,但曾经的村庄、走过的小路、婆引着上塔会的情景只能留在记忆的褶皱里,深深镌刻,慢慢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