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 竹
整理旧物时发现的那枚钩针,孔雀开屏的造型,中间扁平的腹部和尾端扇形羽翎巧妙融合,雕镂精致,似乎更像一件艺术品。我捏在手中端详,突然觉得那弯曲的针头如伸进时光之河的鱼钩,捕捞起岁月深处的温馨记忆。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回望旧时的小院,总有一幅画面在原地定格,那是邻居大姐坐在花架下钩织的倩影。她左手绕着绒线,右手翘起兰花指,像一只扑闪翅膀的彩蝶,一啄一钩一翻掌,便有片片花瓣在手中绽开。我常常看得呆住,眼睛随着她的手指轻挑细捻、飞舞翩跹, 一时有些勾魂摄魄。她低眉颔首,眼里泛着轻柔的波光,脸上一派恬淡安然。这个时候,我只恨自己太小,做不了这么细致的女红,总盼着赶快长大,能拥有这般灵巧的双手,织出美丽的锦绣。
业余时间,大姐几乎手不离钩针和丝线,家人身上穿的,家里床上铺的、桌上盖的全是她的巧手织就。走进她家,桌上菊花盛开,床边牡丹妖娆,茶盘里银鱼戏珠,原本简陋朴素的小屋被这些钩织物品点缀得蓬荜生辉。邻居们都夸赞她人美手巧,有人请她织个小物件,她总是有求必应。于是,那些温馨又美丽的花朵,便也盛开在了各家小屋的桌角、床头。后来,大姐嫁给了一位军人,并随军去了部队,但那些织物犹如她甜美的笑脸,始终绽放在我的眼前和心底。
青春的年纪与一枚钩针在街头的小摊前相遇,有如电光石火,点燃了少女心中隐秘的渴望。我做贼心虚般,胆怯又兴奋地挑选了一枚孔雀开屏状的钩针带回了家,怕母亲发现,悄悄夹在一册日记簿里,藏进书架。就在钩针的诱惑搅扰得我心绪不宁时,做教师的母亲一次下班回来,身后跟着一位桃腮粉脸的女学生,母亲在宿办合一的家里为她又上了一堂政治课,大意是要以学业为重,不能分心沉溺其他领域。我赫然看到这位学姐手中捏着一枚钩针和织到一半的绒线花团,竟有找到知音的欣喜,对她的巧手羡慕不已。然而母亲严肃的表情,让我意识到学生身份与外界诱惑的距离,心中跃动的火苗便悄然熄灭。后来走出校门,又面临工作、结婚、生子,整日在繁忙琐碎的事务和生活中周旋、挣扎,而那枚钩针像一个美好又遥远的梦想,再没有了触碰的机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传统的女红渐渐远离了人们的生活和视线,女人们不再以精巧手工而自豪和炫耀,她们的社会角色和价值认知也发生了变化,开始追求个性独立,努力张扬自我。
不过,传统手工犹如岁月之树上的果实,总有人会青睐与呵护。那日从街头走过,在琳琅满目的橱窗前随意地一瞥,似有一团霞光照亮了我的眼,脚步也被绊住,再不能挪动。那是一盆紫色的花朵,准确地说,是钩针编织的精巧之作,片片花瓣和叶脉纹理无不形象逼真,又透出绒线的质感和手工的温馨。我似乎被什么牵引着推开店门走进去,各式各样的钩织花朵将不大的店铺装饰得典雅又浪漫,一位中年女子坐在小桌前正专心钩织,那妩媚的神情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叠,让我有顷刻的恍惚。与她的聊天自然而亲切,她自称曾是纺织女工,因为喜欢钩织,便组织几个姐妹自主创业开了这家手工花店。平时她开店,其他人供应货源,她们的钩织花艺制作精致又物美价廉,极受顾客欢迎,她们还打算进一步扩大店面,创出自己的品牌。她薄施粉黛的脸上,始终是明媚灿烂的笑靥。我想,有了喜爱的事情做,有了奋斗的动力和激情,人生就定能绽放出优雅又自信的美丽。
其实如今一些小巧而可爱的钩编活儿已流行于网络,也飘然翻飞在时尚女子的指尖,卡通玩偶、蕾丝花边、坐垫、小包、胸花等,点缀着日常生活,也扮美了人生和岁月。
忽然想去学习一些钩织技艺,那只钩针的孔雀也该展羽亮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