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枝
年关将近,刮过面庞的风里,多了些热烈喜庆的味道。若是天气晴好,大街小巷的门店里,便延伸出花花绿绿的盆花,那是春天才有的姹紫嫣红。花朵在精致的盆盆罐罐里摇曳生姿,完全没有理会季节。放眼望去,花光春色,一片锦绣。恍惚间,这些凌寒绽放的花果,还会发出声响,那是花开的声音,是新春的祝福,或者,它们在轻轻述说着“一年之计在于春”之类的谚语。
这些可观花、可赏果的植物,有个专门的称谓:年宵花——被人们当作年货,搬回家里,成为“岁朝清供”,成为春节期间最具活力、美感的饰品,也是走亲访友最活色生香的礼物。
“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它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后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这或许说出了大部分人对于花的认知。然而,科技的进步早已改变了花开的时令与频次,自然状态下,于春、夏、秋三季开花的植物,在“促成栽培”这根指挥棒下,都被准确调控到了吻合春节的花期,此情此景,颇像我国神话中的“司花仙子”,一夜间,让群花盛放。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喜欢去一个专业、气派的花市,购买几盆年宵花卉,装扮客厅,也装扮自己的心情。慢慢地我发觉,看花、观果、品味此间的生机活力,似乎更接近我去花市的真实目的,购买年宵花卉,倒成了巡游花海后的附属品。
一走进花市,人世间的色与香,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每一缕呼吸里,都饱含了花朵的芬芳。户外虽木叶尽脱,满目萧瑟,室内却已是七彩斑斓的春天。鲜花丛中,穿梭着选花者忙碌的身影,一旦达成目标,怀揣一盆鲜花,肩扛一树金橘,或是抱一盆紫珠的购花人,便有了“拈花微笑”的风度,有了怀抱春天的喜乐。
“鸿运当头”的观赏凤梨、“淡染胭脂”的桃花、“仙客翩然而至”的仙客来、“彩蝶齐飞”的蝴蝶兰、“疏影横斜”的梅花、“雪花棒”一样的风信子、“花中皇后”大花蕙兰、“凌波仙子”水仙……这里,聚集了四季的鲜花,而我能喊出名字的,只占丛中一角。观花区旁大都设有观果植物区,金橘、代代、紫珠、万年青、朱砂橘、人心果、灵芝、北美冬青等,不一而足,累累果实,让我想到了丰硕的金秋,感受到了收获的喜悦。
人爱花,大约是希望自己的生活像花儿一样美好。花果光鲜亮丽,还有“口彩”:朱顶红,听起来就是“注定红”;蝴蝶兰组合成的帆船,契合了“一帆风顺”的美好祝愿;剑兰开花的样子,就是“节节高升”的预演;长寿花祝福“健康长寿”;金橘祝福“大吉大利”;富贵竹寓意“花开富贵、竹报平安”……在花市里,思绪总会沿林林总总的花儿回溯,那些记忆中与花打交道的经历,那些年扮靓我家的年宵花卉,走马灯般,一一浮上心头。
蒲包花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是第一次在花市里见到蒲包花,只一眼,电光石火,我好像被施了魔法,已挪不开步子。眼睛和嘴巴变圆的同时,一句话脱口而出:太可爱了。
青翠的叶片间,错落有致地伸出好多红艳艳的小口袋,袋子胖嘟嘟、呆萌萌的,像吹胀了的气球。形状一样、色彩有别的几盆花排成一溜儿,比美似的逗乐。袋子表面,都饰有类似于豹纹的斑点,红底黄斑或黄底红斑,它们似乎在跳跃,在嬉笑,可爱又不失顽皮。店主看我如此感兴趣,热情地介绍说:“这花叫钱袋袋、荷包花,买了它,来年一定财运亨通,钱包满满。”
经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子乐了。这年宵花的名字,真好!给花儿加了分,让人蠢蠢欲动。看来,一个好的花名,不仅能花上添锦,还能增加购买力。和身旁的其他年宵花比起来,“钱袋袋”价格中低,质优价廉。冲这花名,买它就对了。我乐呵呵地付了款,喜滋滋抱它回家,俨然身家万贯。
原本素净的客厅,因了这盆“钱袋袋”即刻热闹起来。母亲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花,对它的喜爱溢于言表,一个劲儿说它长得奇妙。之后,像照料孩子一样,默默地照料起蒲包花的日常起居:整理残花,擦拭花盆和叶面。浇水时,母亲先用盆子接了水晾置一天,再把蒲包花盆放进水里,让水慢慢浸入盆土。每隔两天,母亲会转动花盆,以便窗台上的蒲包花受光均匀,形态圆润。母亲那时头顶的发没有全白,她总是安静地出现在客厅和厨房里,把时间交给花朵和我的女儿。
女儿第一次看到“钱袋袋”,一蹦三尺高,好大一会儿,她都围着它欢呼雀跃,自言自语。趁我不注意,摘下一朵花,先是往里吹气,看它涨得圆滚滚后,又用双手摁压排气,几番涨涨消消,她拆开了花口袋,说是想看看那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钱袋袋”回家的当天,我就知晓了它的植物学名“蒲包花”,但在我们家,它的名字从未改变。
每每从寒冷的户外进到房间里,第一眼感受到的,是蒲包花活泼的热情,那鲜艳的袋状花朵,像一个个胖乎乎的手掌,将掌心的阳光递给我。这束阳光,从眼睛一直亮到心底。年关渐近,蒲包花长高了,又长出了几个新的袋袋,从花朵里钻出来的萌态,让心里痒酥酥……蒲包花,仿佛懂我的心事,很负责地制造出春节该有的喜庆气氛。
一天,我回到家,只见女儿身上斜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那包,明显是“钱袋袋”的放大版,黄底红点,有着蒲包花那样鲜明的“二唇状花冠”,“上唇瓣”直立且小,“下唇瓣”膨大似荷包。女儿洋洋得意,看见我进门后立刻跑了过来,双手抱拳道:“恭喜发财,红包拿来。”说完,眼睛调皮地眨向“钱袋袋”。记忆飞转,母亲躬身在缝纫机上忙碌的身影恍入脑海——那时,我们穿的衣服、背的书包,都是母亲在缝纫机上踩出来的,甚至在父亲病退后,用一台缝纫机,踩出了一家人的吃喝用度……母亲走后,好几个春节,我都不再购买蒲包花,怕自己的目光与它撞出泪花。
蝴蝶兰
近几年春节,我都邀请蝴蝶兰进驻我家,客厅靠窗的花架是蝴蝶兰的专属舞台。从“蝴蝶”入住这天开始,年便踮起了脚尖,起舞。你看,三四片墨绿色的叶片间,抽出一枝足有二三十厘米长的花茎,一群色彩艳丽的“蝴蝶”,像是得了指令一般跳起韵律操,引领春色流泻在屋子里……
蝴蝶兰和大花蕙兰、文心兰、兜兰一样,是“洋兰”,与国兰相比,蝴蝶兰少了“兰芷清芬”的味道,也一反国兰的孤傲,显得张扬、华美,正契合一句谚语:香花不艳,艳花不香。“枝头袅袅总多情,梁祝翩翩月影中。”看到蝴蝶兰时,脑海里总蹦出这句诗。我家的蝴蝶兰,不会翩然双飞,只会站成一溜儿跳韵律操,“翅膀”开合间,整齐的姿态、缤纷的色彩,同样让人浮想联翩。
蝴蝶兰的故乡在巴西、智利的热带雨林。所以,我国的古典诗词里,几乎没有蝴蝶兰的身影。但这并不妨碍它本身成为一首诗。把蝴蝶兰养成一首美妙的诗,可不大容易。蝴蝶兰喜高温高湿,最宜生长的温度在16℃到30℃之间。温度低于15℃,就超出了它的理解力。习惯在60%以上湿度下生存的蝴蝶兰,最不适应的,是暖气人家30%以下的环境湿度。如果家里没有加湿器,蝴蝶兰不介意你每天用喷雾器向叶面加湿,但它非常介意往花朵上直接喷水。最好,把蝴蝶兰放在室内有散射光的地方,不要让阳光直晒。浇水的原则是:干透浇透。切不可天天浇水,这样的好心,只会适得其反。我总结了这些蝴蝶兰的习性,愿能帮到春节领“蝴蝶”回家的你。
开花后的蝴蝶兰,我也从不轻易丢弃,及时剪掉花葶,到四月中旬再换盆——把已腐烂的基质换掉,剪除坏死根部。将处理好的蝴蝶兰,放在能见到阳光又不直晒的地方,保持25℃~30℃的温度、60%以上的湿度。两三个月后,一株新的“蝴蝶”,就该探出头来啦。照料好了,它的翩翩舞姿,会长达三个月。
水仙
大寒那天去菜市场,回家时顺便买回了四颗水仙。
学着花工的样子,我用刀片在每个水仙球的顶部,轻轻划出一个“十”字形切口。在清水浸泡一天一夜后,洗净切口上的“眼泪”,然后,放进盛了鹅卵石和清水的瓷盆里,静静等待寒冬尽处的花与香。
水仙哭了吗?也许,但它不会悲伤,更不会抱怨——冰肌玉骨的鳞茎内,众多奔突无着的叶芽,多了些奔向阳光的出口,水仙,怎么会怨我?
三四天后,就有嫩绿的叶尖,从十字口里探出头来,叶子的形状,渐渐现出完美的流线型,灼灼地闪着绿光,把身旁的石子和清水照亮。
接下来的时间,是叶子和叶子的较劲。在阳光的指引下,叶片们比高、比壮似的长大。真担心它们会把水仙球里的营养耗尽,离过年还远了,要给花儿留一些啊。为防止叶子徒长,我不得不白天把水仙搬到窗外,夜晚再请回来。
腊八节这天,蓝瓷盆里的水仙,绽开了第一朵花——素净的白花瓣中央,是一轮明亮的橙黄。接下来,第二朵、第三朵……第九朵水仙,纷纷绽开。
好一个“金盏银台”,四个字,恰如其分地描绘出这种花的精髓——白色花瓣的中间,竖起一圈金色的副花冠,活脱脱银灯台上的金灯盏。
冬日初升的太阳透过玻璃,给窗台上的水仙花披上了一层金纱。“好香啊!”女儿放学回家,被香味吸引过去,低下头,深呼吸,无比沉醉。我用鼻子使劲嗅房间里丝丝缕缕的幽香时,脑子里映出的,是一幅画:“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一位清秀的凌波仙子,在北宋才子黄庭坚的诗词里,正款款地飘向我。
空气,在水仙花的香味中呢喃:春天来了吗?当越来越多的水仙花点燃我的双眸,它们的芬芳漫过我的衣衫时,也不禁生出同样的恍惚。
200年前,雨果用沾满墨水的鸡毛笔,在一方信纸上写下:所有的植物都是一盏灯,香味,就是它的光。
袅袅幽香里,我的心像是被放进了一块明矾,几番涤荡后清澈起来。房间里更安宁了,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甚至,可以感受到水仙花均匀的呼吸,然后,有一些东西在轻轻靠近我,那是关于爱、春天、芬芳以及由无数花朵编织的美丽仙境,我有了想飞的冲动。
只需几粒石子、一瓢水生活的水仙,也为我的人生“点亮了一盏灯”:精简行囊,甩掉包袱,生活,不过是“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简单。
仙客来
最初“遇见”仙客来,是在郭沫若的诗里:“请不要说我们是来自外洋,来到中国就成为土生土长……上海姑娘叫我们是兔子花,怕是花瓣和兔子有些相像。”
在这首近乎大白话的诗里,我知晓了仙客来和“洋火”“洋芋”一样,都是舶来品,它的故乡和我们远隔重洋。只是,那时候很好奇,和兔子相像的花,会是什么模样?
参加工作后,在单位举办的年宵花展上,我终于见到了仙客来。待看清它的长相后,有了一丝遗憾,把仙客来花比作兔子耳朵,太缺乏诗情画意啦。
在我眼里,仙客来分明是御风而至的仙女,裙袂飞扬,嫣然成画,似乎也吻合她的芳名“仙客来”。据说,这是国画大师张大千根据其英文名“Cyclamen”音译而来,我喜欢这样的音韵和意境。
三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曾经在花盆里撒下十几粒仙客来种子,种子,来自于上一年春节时进驻我家的一盆仙客来妈妈。
知道仙客来不容易出苗,因此颇下了一番功夫:温水浸种、合理深埋、黑膜遮光、渗水湿土。
一个多月后,才有肉粉色的叶芽钻出盆土。头上,戴着一顶黑褐色的种壳小帽。她是那样的纤细柔弱,仿佛见风就折。那些天,一回家我就跑去阳台上照料,怕这些“纤纤细腰”被阳光烤蔫,怕她们被虫子吃掉,怕小苗子被风吹倒……
担心从上面浇水冲坏仙客来,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儿,把自来水接好晾置一整天,再把整个陶盆放进去渗水,“盆浴”是极优待遇,我给别的花草“淋浴”。
许是要报答我的仔细,仙客来齐刷刷地往高里蹿,一天一个样,摘帽了,叶子也一天天大起来、绿起来,继而,叶面上还出现了美丽斑纹。
花盆里渐渐热闹拥挤起来,望着长得瘦瘦高高的仙客来苗,再不忍心间苗也要动手了。这可真是件细心活,几株仙客来在我轻手轻脚地分苗移栽后,不几日竟然仙逝。
可能是盆土的问题吧。无比内疚中,再次翻阅资料。这次,我按照腐叶土、壤土、河沙以3∶2∶1的比例,配置好盆土后,再邀请仙客来入驻。怕小苗营养不良,又施入少量的腐熟饼肥和骨粉作基肥。
进到新家的仙客来,果然一天一个样。左一片新叶、右一片新叶,向我表达它们的舒畅。我不敢大意,浇水依然用渗水法,阳光强烈的中午想法子给它们遮蔽,平时,哪里通风透气就搬它们去哪里,霜冻后,又搬进屋里。
元月初,最大的一株仙客来,孕育出第一个花蕾。从一蓬童话般的圆叶间,升出高达十几厘米的花茎,花茎顶端是低头向下的花蕾,娇羞而优雅。远观,像正在沉思的美丽天鹅。第二天中午,仙客来已完全绽放,原本下垂的花蕾,扭头向上。锦缎似的花瓣面向阳光,熠熠生辉,像仙女飞扬的裙裾。“天鹅”的数量每日都在增加,风吹叶动、裙裾飘飘。家里的餐桌、几案和窗台,都成了它们炫美的小舞台。
那个春节,我家有盆“轻舞飞扬”的仙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