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优
早上6点40分,我走出小区,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5米。对面的副食店店门大开,灯光明亮,店主正在做健身操。手机放在货架上,眼睛盯着视频,伸臂,踢腿,跳跃,一招一式,极有节奏而动感十足。深红色毛衣,黑色运动裤,没被赘肉占领的腰身,自带清爽和轻盈。音乐声很小,店主却跳得热气腾腾,仿佛自己不是身处店内而是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之上。
瞬间觉得寒气没那么逼人了,不由得也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腰板,踏踏走着。
街道上极静,香樟,小叶榕,银杏,全都浸在晨雾里,一声不响。路灯睡眼惺忪,朦朦胧胧的光一路暖过去,就像抽象派漫不经意的涂笔。一个环卫工从浓雾中走来,提着扫帚撮箕,仔仔细细查看,有无遗漏的纸屑果皮。“穿这么少不冷吗,大爷?”“嘿!汗水都扫出来了——做到事的哪里冷!”他说凌晨4点就出来了,街道早已打扫完毕,再检查一遍就可以收工啦。言语之中,是按时完工的轻松与满足。
倾之,出租车和摩托车多起来,前灯尾灯都亮着,像城市的骑手与侠客,目光炯炯,在浓雾里呼呼来去。
公交车遥遥而来。车上坐满了学生,还有两个陪孙子上学的婆婆。相同的路线,相同的时间,几乎相同的人,重复的故事一一上演。
午后,大雾散尽,灿烂的阳光泼洒下来,一下子有了春天的气息。每于寒尽觉春生,今冬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已过。接下来冬天隐退,春天就要隆重出场了。
穿着羽绒服走在阳光下,背上暖烘烘的,全然没有了清晨的寒气扑面。不由得拉开拉链,敞开衣服,还是觉得热,尔后脱下羽绒服搂着走。跑步的女子一晃而过,脸蛋红扑扑的,马尾甩来甩去,一件运动服绑在腰上,身上仅一件紫色打底衫,后背已经汗湿。仿佛只要一直跑一直跑,就能跑过荒芜,跑进春天,跑出生命的蓬勃与绚烂。
满坡的五节芒,苍黄而潦草。竭力举起来的细长的苇子,早已不是灵狐般的长尾,而是被弃置的枯笔,扫秃了的扫帚。岸边垂柳,枯黄的叶子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一些沉默的线条,再无春日里的婀娜多姿,仪态万方。
这个冬天,无处不在的风霜,让万物经历了同等的淬炼。不用担心,不必伤感,春花秋月夏杜鹃,冬雪寂寂溢清寒。生命的每一种形态,自有其深意,自是一种无言的启迪。寒尽春生,否极泰来。死亡与新生,本是生命的两极。无尽的循环之中,季节的交替演绎出岁月的悠长,人世的浩荡,生命的生生不息。比如眼前的五节芒,春雨一洒,细长的剑叶长出来,整个坡上又会碧波荡漾。比如眼前的衰柳,春风一吹,这些冷硬的线条,慢慢柔软,远去的绿会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沿着枝条一点点攀爬,蔓延,柳眼初开,柳眉初展,“摇漾春如线”。
大寒之后,今冬不再寒,明春依旧暖。严冬里的最后一程路,走得更从容些吧,像苏轼那样,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酸甜苦辣,走出无所畏惧的姿态:“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