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平原地区飞舞起大片雪花的时候，山林中已然积雪深重。秦岭这道南北分界线，让北方的冬天呈现出饱满的冬意。连绵萧索的山白了头，林木被深雪勾勒出写意线条，白与白浑然一体，又层次分明，深浅浓淡中，冰雪山林尽显纯洁静好。
“夜黑里下了一尺？”
“就给你说吧，不下不说，一下就下了个美。”
浅山人家，临着公路。飞雪滋润后的新修公路干净敞亮，在白雪皑皑中看上去格外浓黑，透着麦苗般的油亮伸展力，向远方黑蛇般蜿蜒。公路局一大早派人清扫了主干路，家家户户门前的厚雪也陆续有人出来清扫。戴了帽子的老汉老婆婆嘴边哈出团团白气，搓搓手，一锨一锨的“莹白”便胖乎乎地端坐在铁锨里，犹如孩子坐在热被窝里。“滋溜”一声，一截短小洁白的弯弧划过，那一铁锨雪便落在了鼓成麦堆样的雪层上。铁器与柏油路摩擦响起沉重而简短的尖叫声，划破这门前清浅的寂静，之后便再无声息。远处有通体乌黑的乌鸦和翘着尾巴的蓝尾喜鹊蹦跳着——大雪覆盖了杨树尖上的窝巢，暂时无家可归的鸟儿这一刻成了家门口的异乡人，于是，厚厚的积雪上便浅浅印出一片凌乱的竹叶形脚印。
踩在积雪上，松软的雪足有两拃厚，靴子陷进去，没过脚踝，一股深重的凉意自脚底徐徐上升，让整日处在暖气房里的身体瞬间清醒许多。咯吱咯吱的雪声，在这片山林旷野中格外清脆。回头，身后一行行歪歪扭扭的脚印，犹如半生印记——未必人过留痕，却总是一直向前，不曾背离本心。
雪是天地相交的信使。雪花带着上天的心意，缓缓地在天地之间赶路，那遥远的讯息一层层铺落下来，带着浓稠的情谊与心思，飞奔向大地。起初只是雪花点点，那是信使在试探大地的心意。之后便是铺天盖地，把九万里天庭对大地的亲厚密集传递。天父地母，雪花便是上天这位父亲对大地母亲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表白，让人知晓，天地相交，成全人世的美。敬畏天地，也就是敬畏生身父母。
这一刻，凝视着雪花，就有了另一层庄重端肃的意味。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大地早已洁白漫漶。雪花落在树上，便有了树的形状，落在物件上，便成了那物件。梧桐树卷曲着鹅黄的枯叶，片片雪花让那一树鹅黄深浅不同，平淡的冬日梧桐便散发出明媚来，满树鹅黄伴金黄，意外成就一树浓淡生动。桃树刚刚修剪了多余枝干，落了雪竟有了梅的姿态，那一枝枝粗壮的短枝，擎着毛茸茸的厚雪，一如满树梅花绽放，空气中似有梅香浮动。红叶李最具风情，细密修长的枝干挤挤挨挨，雪花便轻巧地挤挤挨挨在枝杈间，将那些缝隙轻轻填满，枝为筋骨，雪为冰肌，一幅密不透风的雪画禅意十足。高挑的碧桃枝干向天，紧凑团结，雪花爬满了向上的枝干，满树便开满了毛茸茸的雪碧桃。雪花落在柿子树上，是这片冬天原野最为写意的一笔。冬日里的柿子树，早早褪去满身拖累，只留黑硬的虬枝曲折蜿蜒，疏朗清瘦，那一身黑袍写满了内心的孤傲与坚守。此刻，这黑袍隐士却多了几分妩媚，黑硬枯寒的枝覆了绒绒的雪，隐士还是隐士，却显露几许柔情向天空致意。最庄重莫过于田野道旁的雪松，披挂着依旧苍翠的巨大枝叶，垂翼而立，宛如一位白发白髯的智者，无言地深藏起满身的智慧，默默注视这多彩多变的人间。世事无常，默雷止谤。
停下脚步，择一处矮山与天地对话。雪花从眼前慢悠悠飞落，时间似乎静止。远山飞白，近壑苍茫，天地万物皆成为这幅天然水墨的写意一笔。千山鸟飞绝，万物静寂无声，唯余身后一行厚实的脚印伴行。
返回的路上，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隆起一堆雪馒头，黢黑的公路更加油润黑亮。雪野里，杨树顶着醒目的雪窝巢，麦苗只剩下尖尖的苗尖儿，探听着春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