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就是心头肉 铁道旁遇科科叔 娶媳妇后精神佳 整日干活言语寡 人到中年意消沉 □宋力行 我堂叔,科科死了。 要不是我周末回家,在村口碰上那七八个扛着铁锨刚埋了科科的叔伯弟兄,没人给我说。也是,一个四十好几无儿无女的疯子,一个一直以来是父母的耻辱和拖累的人,有他不多,没他也不少。 科科爹是我四爷,留着几绺山羊胡子,绝顶聪明的脑袋上架着一副圆眼镜,嘴里衔着烟锅,倒背的手里提溜着旱烟袋,神情严肃,总像是在考虑问题似的。他当过大队会计、生产队长,不但农活样样拿手,而且账算特别清楚。我记得有一年割麦的时候,我家请的麦客没看清楚犁沟,把隔壁四爷家的麦子误割了一行,四爷不但跳着脚把我爷骂了一回,还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气,反正我家赔了麦子受了气,四爷没吃亏。四婆也不是平地上卧的兔,能吃能干能打能骂,我们当地方言中管这样的人叫“li qi”人,这是个褒大于贬的词,含有泼辣能干、会过日子、有心机、斤斤计较等多重意思。我曾认真思考过“li qi”这两个字该怎么写,我觉得写成“利器”最贴切。的确,四爷和四婆都像一把刺向艰苦生活的“利器”,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挥汗如雨,像刺猬一样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踏入他们领地的人,任何伤害了他们利益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都是他们用“利器”攻击的对象。 一 遗憾的是,这么沸腾地生活着的两个人,生了六个孩子却只有一个儿子,科科排行老五。生下科科好几年,四婆居然又怀孕了,可惜生下的还是个“苶女子”。科科自然是宝贝蛋,四婆因此扬眉吐气了好一阵子。可惜好景不长,一岁多,别的娃娃都能走了,科科只会爬;别的娃娃都能叫爹妈了,科科还只会咿咿呀呀说“婴语”。刚开始,四爷还心存侥幸,想着科科是胎里营养跟不上,就下茬给科科补身体,光是老母鸡就杀了三只,还专门养了头奶羊,把科科喝得胖得跟个枣一样。可惜,我这个科科叔身体是长起来了,但仍然两岁多才走路,三岁多才离奶,四岁多才会说话。据说,当年四婆下地劳动时把科科背在背上,科科饿了,就自己伸手,从大襟袄里掏出四婆的蔫奶子噙在嘴里咂,多少年后都是村里的笑谈。长大后的科科圆头胖身子,除了眼泡有点鼓,眼神有点不灵泛之外,也没啥不正常。不过是性子慢,动作迟缓,看着有点笨罢了。但四爷看不惯,一生气就骂他是个“冷怂”。“冷”就是笨蛋、傻瓜的意思。小时候他常被其他小孩欺负,四婆见儿子受了欺负,往往是先打骂科科:“你冷着吗?他打你你不会打他吗?”然后总要冲到人家门前去大骂一场,骂到最后就是科科连一个玩伴都没有,越发木讷了。 在四爷嘴里,科科最“冷”的表现还有哩。往前三四十年,农村常见沿门乞讨的叫花子,那时多数人家也才刚吃得饱饭,一般都会给这些穷人一半个馒头一半碗饭,四爷家却一口水都不给,直接赶出去,理由是不吉利,散财哩!全家只有科科是个例外,只要他碰上乞丐,手里有啥就给啥,一点都不吝惜。我隐约记得有一次科科把一碗不知啥好饭让叫花子吃了,四爷用鞋底扇他的脸,骂道:“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哩,我咋养了你这么个吃里爬外的冷怂!” 我妈说科科小时候虽然手脚笨些,但脑子好着,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可惜在我印象里,这个大我十一岁的小叔叔却是一年更比一年“冷”:和人说话很少抬头,嘴里呜哩唔啦的;走路遛墙根,见人尽量躲;村里过事让他帮忙,他干得最卖力,但吃饭却总是端着碗蹲在没人的地方吃。四爷见了他就拉个长脸,他见了他爹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皮都不敢抬。书理所当然没念下,坚持到初二实在不行,就回家跟着大人去打工了。 二 我上中学的那几年,四爷的五个女子四个嫁了出去,科科农闲打工,农忙回家,挣的一分一毫都交到家里,虽然四爷还是嫌弃科科老实,挣不下钱,但总体上讲一家人的日子还算平静。我偶尔回家碰见科科叔,他还问我一两句学校的事,说是工地上高中生搬砖头都挣钱多哩,看着挺正常的。我以为他的未来会像四婆设想的那样,在山里“引”个身体有“瑕点”但脑子灵光的媳妇,能生个牛牛娃就行了。当时听到这些话,我还颇有些嗤之以鼻,这也叫生活吗? 我哪里能想到,就是这么“低端”的生活,科科都得不到呢? 高三毕业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偶尔听四婆说,科科不知为啥今年收麦时没回家,说四爷老了干不动了,又舍不得请麦客,气得在屋里胡骂哩。但那时大家都没电话,也没想着要打听一下,想当然地认为肯定是工地上活多回不来。何况那时科科都二十八九了,能有个啥事! 我永远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八月十一日下午,吃过午饭,百无聊赖的我一时兴起,想去火车站看看。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信,火车站离我家不到二十里,我长了十八年,却连火车面都没见过。我想我一个1.77米的大小伙,赶天黑一定能走个来回。事实上我到火车站的时候下午四点都不到,小小的一个县级站,候车室还没我家院子大。我没买站台票,七拐八拐地从一个小巷里走到了铁轨边,终于看到了九月份就会载我奔向远方的绿皮火车!阳光还很猛烈,但我激动的心情更猛烈,我沿着铁轨向西走,那个方向就是我未来要去的方向。我大声唱着歌,跑一会走一会,直到太阳靠近西山,将巨大的阴影投向已经略显暗淡的田野,我才惊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该回去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一个蠕动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人虽然弓背缩肩,衣衫破旧,但那熟悉的姿态还是让我想起了他——科科。他瘦得厉害,蓬乱的头发夹杂着草屑,满脸胡须,身上带着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完全是个乞丐的样子。认出我的一刹那,他眼睛里闪过喜悦和希望的光,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强娃,我想吃个馍。” 我用身上仅有的几毛钱给科科叔买了馍,在沉沉的夜色里带着他走回了家。原来,忙前工队收了工,科科带着三百多元的工钱打算回家收麦,在火车站买票时遇到了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哭哭啼啼地抓住他的衣袖哭诉,说自己被小偷偷了钱,回不了家,吃不上饭,求他给点钱。科科说那女人可怜得很,鼻涕眼泪的,小娃娃也哇哇地哭着,结果科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女人,给自己连个车票钱都没有留!可怜的他只好沿着铁路往回走,边走边打零工,没零工可打就讨饭或捡垃圾,晚上随便找个地方睡,就这样从六月一直走到了八月。我当时乃至现在,都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是不是骗子,但是我想,即使那女人说的是真的,即使我装了一肚子“乐于助人”“无私奉献”之类的高尚词汇,我也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钱给她。我现在知道了,这大概就是“灵醒人”和“冷怂”的区别。 可惜这一次,科科连个“冷怂”都当不成了。我和我妈陪科科回到家,四婆看到科科的模样,吃了一惊,赶紧给他做饭去了。四爷盘腿坐在炕边,脸阴沉沉地说:“你咋不死外面哩,挣下的钱呢?”科科明显腿发抖,拿筷子的手也抖得扑簌簌的,嘴里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赶紧把原委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尽量让这个事情显得情有可原。四婆听了,抓着科科的衣服又哭又骂,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可怜自己的娃哩,还是心疼那几百元?我妈在一旁打圆场:“四娘,咱天天给菩萨烧香哩,还没咱家科科有佛性,他是个真善人,虽然失了点钱,但人光光圆圆回来了,也是个好事,是给咱积福呢。”可四爷还是勃然大怒,杂七杂八一顿训斥:“装啥善人,我看就是个八成货,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人家数钱哩,天底下我还没见过把自己的钱给旁人的善人哩,我看你是冷得真米实曲了!”脱下鞋照着科科的脸打去,飞起的鞋打翻了碗,一碗热面从他胸前浇下,科科“啊”了一声,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三 经历了这一事,科科显而易见、日复一日地“冷”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整日低头纳闷,不到万不得已不说话,外出打工是不可能了,他成了自己家里一头沉默的牛。四爷四婆年龄大了,六妹使不上多大力,所有辛苦的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科科肩上。他没啥脑子,不会计算,有的只是一身蛮力:农忙下地,农闲在本村或附近村里打零工、做小工。傍晚时分,下工回来的科科常端一大碗干面,蹲在大门口的碌碡上,把面吸得哧溜哧溜的,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吧。 不管对自己的儿子有多么失望,心盛的四爷和四婆还是想给科科寻个媳妇,现在他们条件降低了,不管这个媳妇多难看还是多呆傻,只要是个女的就行,只要能生个“牛牛”娃,把四爷家的香火传递下去就行。那些年,在我们这个半山区小村,从深山里“引”媳妇是娶不上当地女子的人家常规的做法,花费不菲。为了攒够钱,四爷一家养牛养鸡、扒里扒外、勤做苦干、一刻不停,我周末回家,常常看见科科肩膀上深深勒着襻绳,一车一车拉土拉粪:新土拉院里垫圈,牛粪拉地里上地,鸡粪就堆在大门口沤肥。鸡粪之臭,难以言说,别说我们这条街道,连隔壁街道都臭不可闻,但谁也没办法,即使好言好语给四爷一说,四爷也会跳脚骂人。四婆更是不饶人,沧桑的脸上连一道道皱纹里都是戾气:“我在我门口堆哩,挡你的路了吗?”我妈有时会打发我给四爷家帮忙,做了啥好饭,也差我给四爷家端一碗。“毕竟是一门子。这两年为给你科科叔寻个媳妇,一家子连臊子都不煵了,也可怜很!”我妈叹息着说。 果然,媒人把科科的媳妇引回来了。新媳妇精神有点不正常,总是佝偻着背,紧抿着薄薄的嘴唇,一言不发,也不抬头看人。但长得倒也不难看,瘦、高颧骨、高个头。据说她娘家有两个哥哥,她先给大哥换了一门亲,可是结婚不久就因精神问题被退婚了。这次嫁到我们村,她二哥的婚姻问题也就解决了。 照我四婆的说法,结婚后的科科又新添了一样“冷”病——爱媳妇。村里传着一个笑话,说科科有一次从四婆的匣匣里偷了五角钱,去邻村赶庙会,给媳妇买了两个蜂蜜粽子,怕被四婆发现,就揣在了怀里,没想到刚到家就被四婆逮了个正着。四婆气不过,非要吃了这两个粽子,结果一辈子从不懂得反抗的科科居然坚决不给,两个粽子被他娘俩捏了个稀巴烂,就是剩下的一点残渣,科科都细心地用筷子刮下,端给了媳妇。 不过事实上,谁都看得出来,无论是科科,还是科科媳妇,乃至四爷一家,精神状态都显示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崭新气象来。科科脸上几年不见的笑容又回来了,有人打趣他:“科科,搂新媳妇睡觉好呀不?”科科还会佯装生气地怼一句:“你问我,你和你媳妇没睡过吗?”科科媳妇本来只能在家里干些洗衣收柴点炕之类的小活,后来慢慢也敢出门了。暑假的一个清晨,我在田间散步,亲眼看见科科拉着他媳妇的手下地,一路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那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女人偶尔会抬头看他一两眼,高颧骨染着柔和的朝阳,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四爷脸上多了一份大事已然的坦荡神色,以前风吹一样的脚步慢了一点,连说话的声音仿佛都小了些。四婆虽然不满儿子爱媳妇,也常常把傻媳妇打来喝去,但常常剑拔弩张的脸上有了憧憬,经常来我家串门,不是让我妈帮她裁剪婴儿穿的衣服,就是画老虎鞋的鞋样。有人故意开玩笑说:“他四娘,你也做些花花鞋,万一科科媳妇生的是个女娃哩。”一听这话,四婆脸上的笑意就会陡然消散:“我一辈子把生女子的亏吃够了,科科媳妇就是生个女娃我也不拾掇,她咋都要给我屋里生个牛牛娃,要不然花那么多钱把她个白吃闲饭的引来做啥呀。” 四 科科叔死后,我常常想,我是不是注定是他悲苦一生的旁观者,为什么在他命运的每一个重大转折点上,我都在。可我又一想,那么多的邻居、乡亲,难道不是日日和他在一起吗?他们难道不比我更了解科科的苦难吗?可为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呢? 科科叔结婚的第二年,我大学毕业在县城上班了,还没有对象,更没有我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天使,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骑车回家,很多次碰见科科叔和他肚子日渐膨大的媳妇。有时候看见他们在院里做家务,赶上饭点就会看到他们在院门口吃饭,有时候两个人呆坐着看天看地,也不说话。我说“他们”,是作为一个“冷”人,科科一点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一直守在他的傻媳妇身旁。 初冬的一个日暮,我本来不打算回去了,可是简陋的宿舍里寒气逼人,我就又回家了。 我妈不在,我爹说科科媳妇从吃过早饭就开始肚子疼,刚才四婆跑过来,说她给科科媳妇接生,叫我妈过去给她搭下手,看样子到现在还没生下。我吃了一惊:“我四婆又不是医生,她咋能接生哩!万一有危险怎么办?”“那有啥,你四婆生了六个娃,生六妹时还上工着哩,回家做饭时就把娃生灶头上了,还不是好好的。你妈生你姊妹三个,也没去医院。女人生娃就像鸡下蛋,没啥大不了。” 四爷家就在我家隔壁,科科媳妇的号哭一阵一阵地传来,爹一直很淡定地做自己的事,我却听得心惊胆战。还好,晚上九点左右,在一阵长长的痛苦哭叫之后,隐约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孩子生下来了!没多久,我妈也回来了,说科科媳妇就是羊水破得早,不好生,但生下的女儿有七斤重,哭声响亮,看眉眼蛮着哩。“蛮”是本地方言,一般用来形容孩子长得好看、身体健康。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盘算,女女满月时送个啥礼物好。 突然,又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夜的宁静,我从梦中惊醒——是科科媳妇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四婆的厉声呵斥:“你这个疯子,把娃娃给我!有啥舍不得的,有肚子还能生。”然后是科科的哭声,是四爷高喉咙大嗓子的吼叫:“我看你想做啥哩!你动手试试!”然后是脸盆之类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噼里啪啦声……我要冲过去,我妈却从自己房里冲出来死命地拉着我,流着眼泪说:“大人的事,你一个娃娃家少掺和,你不懂,你四婆也是为了科科好……你想想妈……”我爹有些羞惭地低下头,继而又辩解似的说:“也不是咱一家……也不能怨我,你也同意吗……没个强娃,咱人难活。”我无话可说,我知道我曾经还有过一个姐姐…… 第二天,冷风依然飕飕地刮着,我出门去上班的时候,细细的雪沫正随风飘洒,街道屋顶树梢都一片洁白,四爷家门口的那堆鸡粪成了个大大的雪丘,臭味大概被冻住了,一点也闻不见。我从四爷家门前经过,大门关着,静悄悄的。这是个平常的早晨,跟乡村所有平常的早晨一样。 科科媳妇又被退回娘家去了,她彻底疯了,而且成了一个狂怒的疯子,谁靠近她,她都胡抓乱咬,尤其是四爷四婆,连给她端碗饭都得远远躲开。而科科,他成了一个空气人,啥都不会干了,从不抬头,也不说话,除了吃饭睡觉,要么就是蹲在树下面抠土,要么就是蹲在墙角面壁。四爷刚开始还带他看过几次病,但一来费钱,二来效果不大,三来给六妹招了个精透伶俐的女婿,时间长了也就放弃了。四爷一年一年更老了,背更驼了,脸色也更阴沉了,一辈子没吃过几粒药的人,没几年竟然去世了。 五 现在科科也死了,我去看四婆,曾经那么“li qi”的一个人已经很老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松弛了、塌陷了,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慈祥。见到我,她枯竭的眼窝泛起一点泪光:“强娃有心的,还记得看婆来……我娃,不难过,你科科叔是去好地方了,不受罪了……丢下婆是个罪人哩,这么大年龄了,阎王爷还不收么……” 傍晚临走时,我去科科的坟上看了看。按照农村的习俗,没儿没女早夭的人不和普通的老人埋在一起,他的坟孤零零地躲在土崖畔下,小小的潦草的一个土堆,没有香灰纸钱,没有挽幛花圈,只有新翻的黄土在夕阳下显出微红色。我在地里摘了几把野花草,放在了科科的坟前。 我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它快要落到西山下了,巨大的阴影漫上四野,将科科的坟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