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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耸立的麦草垛子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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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绘图 秦雁   □曹林燕      夕阳在夜幕来临之前,分了一部分余晖给麦场,麦场在村庄的北边,紧邻着庄稼地。   有一种声音从麦场上传出来,是草垛的声音,它拖着麦子的影子,在村庄里发出寂静之声,连一阵童真的脚步声与欢笑声,也被它吸纳在里面了。   村庄的屋顶上正腾挪着一缕一缕的炊烟,它们在召唤孩子回家,它们泛着雾白色的腰身正在夕光里欢舞着,扭动。草垛嗅到炊烟弥散的芬芳了,借着渐渐迫近的暮色,它们高高耸立的身影,像大山般的在麦场地投落下一片黑暗。孩子们呢,还在草垛之间忘情地嬉闹着,与生俱来的贪玩天性,让他们迟迟不愿归家。   我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当我年少时,村北的麦场上堆积的一个个麦草垛子,像故乡的地标一样,意味着村庄里烟火生活的某种寄寓。当然,更重要的是,孩童的一部分心理依赖也在那里。那是一片很有趣味的乡村场景,草垛为我们设置的游戏丛林,在某种程度上,充满了神秘而曲折的玩耍过程,暗地的藏匿与突围,小小的紧张与不安,夹杂了一部分的喜悦和期待。   麦场是基于乡人对颗粒归仓的认知,忙碌过后的麦场,只剩下一片肃穆的麦草垛子,它们圆实沉重,含着乡村烟与尘的意识,在场地上与人们说着粮食的含义。有时候,它们像一座座大山挺立在那里,为我们的童年时光遮风挡日。它们的顶部是模仿房屋的前后檐子堆砌搭建起来的,所以,有时候它们又像极了没有门窗的小房子。这时,它们便成了村庄中的“村庄”。压麦草垛子是一项技术活,得由村中的男人来干,女人会在一旁帮衬着。孩子们是无力胜任的,也心不甘情不愿去做那些事。大人们将脱粒后的麦秆砌成山或者房子模样的时候,我们便拥有了一个捉迷藏的露天场所。   在那片丛林的游戏里,总是傍晚时分飘来阵阵饭香,这些芳气使得村庄充满了温暖和情味。它们柔软亲切,不但能熨帖人的肠胃,还能唤醒来自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血脉涌动。在洋峪川的大地上,那些劳动的身影也许是最粗粝的,却没有人怀疑他们的身体里蓄满了最强悍最坚韧的力量。   村外的田野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裸露的庄稼地里仍然冒着白气,播下的种子正在泥土里发酵、酝酿,等待着另一场新生命的到来。在此之前,大地归于寂静。早晨,村庄里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犬吠和人的脚步声。孩子们同朝暾一起醒来,醒来后的我们并不知道,村庄里的男人们已经在田地里开始劳动了。小路、河畔、树林、玉米地、菜园子、沟坡、山野,他们总是在忙碌,村庄之外,一直响起他们走过大地的金色脚步声。醒来后的我们也不知道,村庄里的女人们,已经将一个安静的村庄,变得热闹起来,变得丰富起来。老井是支撑这个村庄的血脉之源,它先由一根井绳将天地连接起来,随后水桶与井水碰撞出叮咚声,女人们挑起水桶小步疾走,那种身体的颤动,在乡间散发出一种生动的韵律之美。炊烟是这个村庄精神力量的具体表现,灶蹚里的火苗呼呼上蹿,不断舔着锅底,柔软亮白的麦秸秆在火中跳跃着动人光芒,最后舞动在村庄上空。   醒来后的我们,一贯地持续着昨天的玩耍,从早晨一直到月明星稀,草垛上的灰尘、草屑,簌簌地落了下来,落在我们嬉闹的脚下,跟着风影一起移动。有时,我们的脚步也会裹挟一些麦草,连同麦场上的尘土,一起被我们带到快乐之中。我们借助麦子的脚步,奔跑着,或者躲在某一个草垛后面,等待傍晚的来临。   西边的红云渐渐变得黑沉,夕阳已经落山但天色尚未完全变黑的乡村时光,我们在无邪的呼吸中感到了昼与夜的交替融合。月亮终于出现了,斑驳的树影在月光下晃动,耸立的麦草垛子在月色里投下一片片浓重的黑影。一阵凉风吹来,那些绰绰黑影仿佛也在夜里轻轻晃动起来。当我们抬头仰望,一片星如芥子的夜空,细听虫鸣,也许是蛐蛐,也许是……我们不能确定。它们就隐匿在草垛附近的某个角落里,连续发出悠长又深情的吟唱。当我们试图走近时,婉约的歌唱戛然而止,我们小心翼翼地脚步声还是打扰到了它们,我们只好站在原地,不敢冒进,想象着它们躲在暗处的情景而好奇着,因窥探不到它们的身影又惆怅着。   没有月亮的夏夜有时会在暗色里鼓荡出一阵阵的蛙鸣,使村庄的夜生出一团团的寂静。大场上,一灯如豆,形影孤单地垂吊在场塄的一根高瘦的电杆上,微光若萤,悄悄稀释着周围巴掌大的一片夜色。在草垛背后低出麦场的某些洼渠上面,粒粒萤火虫忽然出现,在夜空下绕出了一道道美妙线条,明灭闪动。我们小心翼翼地捕捉,发现在它们尾部,有米粒大小的发光体,正发出那神奇的青光。我们像撒星星一样将它们撒在草垛子上,草垛便一闪一闪跟着动起来,至此,“萤火”就这样落在了我们小小的心灵上。   秋收过后的大场上,我们坐在麦草垛子的最高处,静静欣赏我们的村庄。似乎以前从未这么认真地欣赏过自己的村庄一样,那一刻,我们所有人的安静让草垛间生出一种虔诚和热爱来。当然,那时候的我们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玩累的时候看了看村庄,片刻的注视,让我们发现了它的美。天空是那么的蓝,云团落在那蓝里,南山依旧,洋峪河经过几场浮浮的雨水,终于平静下来,静水长流。   村庄的屋顶呵,瓦片排布整齐,像鱼鳞般在秋天的阳光下发出集体波动。在那瓦蓝里,我们嗅到了一种洋峪川泥土的馨香,那是只有乡村才会有的土蓝,蓝得深邃,窅远,没有边界。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对瓦的认识,渐渐有了一点点朦胧的“乡村文化”印记。那脊瓦们,沉默并苍然地守护着我们的屋顶,在时间的长河里悠悠诉说着乡村的拙朴与旧事。就像那时我们身处的麦草垛丛与村北的那块大场地一样,多年以后,当我们还沉浸在往昔乡村背影的回忆中时,那片弥漫着农耕文明厚重的故乡大地上,仍然升腾着庄稼的生长力量。生存的方式固然有很多形式,在泥土中的劳作,亘古以来,无疑是最让人感到踏实的一种。为此,接着地气的旧时光阴,也是最令人刻骨难忘的。   当我又一次伫立于村口的麦场地时,正背对着那些高高耸起的麦草垛子,将视野投向村庄的旷野,纵横阡陌中,一片片、一条条,一绺绺的田亩在一道道隆起的地埂间起伏延伸着,伸向远方。我想象的翅膀又回到一片茂密浓郁的玉米地里。玉米茎株长大是在夏秋两季交替中完成的,阔大修长的叶子在田地里挨挨挤挤,风儿袭来,它们就会发出美妙的喁喁私语声。我总会莫名想起一片金色的麦田,仿佛被麦粒在盛夏光线里溢出的大片麦香吸引着。我看见一位父亲站在田边凝望远方,他的眼里饱含沧桑与希望,炽热的太阳光将他定格在那片脉动中,他黧黑的脸庞,一侧被光照得明亮,一侧被阴影衬得更加黑黢。后来,在我们的记忆中,他耸立成一座乡村的雕像,被我们称为父辈。   当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洋峪川慢慢覆白的时候,人们又得耐着性子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盼望着被严寒封冻的大地再次醒来,那时,麦田里就会腾腾地冒着热气,人们也会跟着土地一起醒来。   我们在时光里等着那些麦草垛子回来,就像等着我们自己回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