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墨
通过阅读许慎的《说文解字序》，可以发现中国文字的发明，的确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汉字的创造与书写基于这样一个神话传说，它是上古的圣贤在自然现象中发现的，因而汉字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神圣的功能：一方面汉字承载了“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宇宙秩序，一方面也是古代圣贤“依类象形”“形声相益”的发明创造。
有关中国文字起源的这一观点，即文字乃是自然秩序与人类文明的完美结合，深刻地影响了中国文学、书法、绘画，并一直处于相关理论的核心。这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书写与文学，会成为传统中国文化的最高级的表达！
刘勰《文心雕龙·原道》就表明：“文”作为宇宙之道的体现，乃是反映自然现象的模式或图形；“文”作为教化的体现，是人类制度的反映；“文”是藻饰；“文”就是“字”，用来表现合于“天地之心”的“人心”的语言的书写符号。将上述诸种涵义综合在一起，就成为刘勰文学理论的核心思想，同时也反映了中古时期人们努力寻求文学何以神圣的普遍看法。
当然，不仅仅是文学，凡是人文的创造，都带有这样的意义——不管是以文字写成的诗或文章，也不管是以毛笔写成的书法——它们从宇宙万物而来，又内在于宇宙万物，天然的有生命、有生气，有诗意、有画意，笔锋的提按与起伏，墨色的干渴与浓淡，甚至成为最恰切地表现中国人的心灵与宇宙万象相沟通相交流的最佳媒介。
翻开历史记录，汉晋时期的人，在春秋佳日聚在一起举行集会宴饮之事很多；而发生在春天三月初三这一天的修禊，则是年年必然举行的。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在这一天都会不约而同地集聚到水边，举行一种叫作“修禊”的消灾祈福仪式。后来，“上巳节”慢慢演变成文人雅士间的集会活动。进言之，它既承继了过去人们于水边祓去宿垢的古老风俗，也加入了聚会饮宴作文赋诗的新风尚。
尤其是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王羲之乘兴写下的千古名迹《兰亭集序》，更使这一天充满了亮丽的色彩。 然而，历史上的永和九年（353），却是在《兰亭集序》掩盖之下的一个灾荒不断的年代。晋康帝司马岳死后，年轻的太后抱着刚刚一周岁的穆帝登了基。晋穆帝名司马聃，字彭子。司马聃的“聃”，用的是老子的名字；字“彭子”，意思是彭祖的儿子，整个皇室都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永和”这一年号，也竟然连续用了12年，改元“升平”之后，又用了5年。
永和九年（353），按照今日周岁的算法，穆帝也不过才满10周岁，但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九年了。 这一年的正月，穆帝大赦天下；但接下来，大赦似乎没起到任何作用，三月大旱，五月大疫，七月地震，有声如雷……然而这些还不算是最坏的消息。最坏的消息是，率领7万大军的中军将军殷浩在北伐至山桑时，大败而归。
三月初三这一天，会稽内史、右将军王羲之，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召集了当时的名门望族如王家、谢家、庾家、郗家、袁家、羊家、桓家的代表人物，大大小小共计41人（一说42人），其中包括了东晋最知名的谢安、谢万、孙绰、王凝之、王徽之、王献之等人，举办了一次规模空前的雅集。他们饮酒、清谈、作诗。这些人，多半都是东晋素喜身托山水而心寄玄远的名士——谢安出山，还要再等8年后；当他指挥“淝水之战”时，距兰亭雅集已经过去30年了。
往年的3月，江南都是阴雨绵绵，但这一年的三月初三却是日丽风和。雅集活动的第一个流程，自然是“修禊”；完成祓禊之礼后，众人就分头坐在蜿蜒曲折的溪水边，开始饮酒、聊天、吟诗了。在弯弯曲曲的溪流上飘浮着的羽觞，如果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端起酒杯，写上一首或两首诗。而写不成诗的，则罚酒一觥——当时与会的王献之还不到10岁，当然写不成诗，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也按照事先的规定被罚了酒。
酒喝得尽兴，诗也写了不少；收集在一起，数一下，一共有37首诗。人们倡议这次集会以及这些诗应该有篇文章，王羲之是地方长官，又是召集人，自然当仁不让；于是，王羲之就乘着酒兴，写了一篇《兰亭集序》——被称为“天下第一法书”的伟大作品，就这样诞生了。《兰亭集序》成为“天下第一帖”，兰亭则成为书法圣地。直到现在，每年的三月初三仍然有诗人和书法家在这里举办活动。
就像没有欧阳修就没有滁州的《醉翁亭记》一样，古人也曾经说：若无王羲之，兰亭也早已芜没于空山荒野之中了。可以说，如果没有王羲之和他的朋友们的兰亭雅集，永和九年（353）这一年算得上东晋最窝火的一年。
《兰亭集序》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也是一篇值得深入分析的思想深邃的文章。将近1700年过去了，在324个字的点画笔触中，我们仿佛依旧能够看到王羲之行云流水的笔下，一会儿欢快，一会儿沉痛，王羲之对人的生命的感慨，散落在这篇杰作的角角落落。艺术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的存在。因为人的存在的自觉，也是一种自我发现、自我表现，与自我存在的肯定。面对这件作品，除了文章的内容，那些流畅的、迟涩的、厚重的、饱满的、枯干的……笔触，都代表着书写者那不可复制的生命的轨迹——它是对生命感觉的刹那、脆弱、痛苦、欢快、平静的记录。
把书法与人的生命之丰富、脆弱、瞬息颤动、焦虑、神采飞扬渗透到笔底的，在中国书法史上，要首推王羲之。通过他的作品，我们看到了映现在字里行间的“人”——甚至，我们看见了作为人的存在终极底蕴的生命意识。这种生命意识，可与所有人类共鸣，无论古，无论今。
《永和九年：赴一场兰亭之约》，刘墨/著，人民美术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