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是举世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时至今日，“敦煌学”已经成为世界性的热门学科，研究的学者众多，成果丰硕。但是，关于莫高窟的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始建时间，从上世纪到现在，从中国到外国，从书刊文献到网络媒体，几乎全部采用一种说法：“始建于前秦建元二年。”百年来，似乎无人提出异议。然而，仔细分析，这个普遍的说法其实存在非常明显的错误。
错误原因剖析
莫高窟“始建于前秦建元二年”，是根据原立于322窟的《重修莫高窟佛龛碑》的记载。其碑文曰：“莫高窟者，厥初，秦建元二年，有沙门乐僔……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遂架空凿岩，造窟一龛。”人们根据这块目前唯一发现的记载莫高窟最早开窟历史的古碑，将莫高窟的始建时间确定为“前秦建元二年”。按照碑文的记载，莫高窟最早开凿于“前秦建元二年”，即公元366年。问题在于，这一年敦煌地区属于前凉国，并不在前秦国境内，前凉和前秦是当时并立的两个政权(此外，当时中国北方地区还有前燕、代国等，南方还有东晋政权)。因此，使用前秦国年号记载前凉国的历史事件，无疑是不恰当不准确的。
记载莫高窟始建时间的《重修莫高窟佛龛碑》（此碑上世纪二十年代遭到流窜于敦煌的白俄匪军破坏，只剩残碑，但现存完整碑文拓片），立于唐武周（武则天时期）圣历元年（公元698年），是当时在敦煌地区担任校尉的李义（字克让，又字怀让）所立。此年距离敦煌莫高窟首次开窟已经过去了332年，因为并不是建窟当年所立，因此将前凉国内的事件错误记载为“前秦建元二年”，很可能是对十六国历史的误读，也可能是以下两个原因之一：一是立碑人李克让在碑文全称是“左玉铃卫效谷符校尉上柱国李克让”，出身陇西李氏，是大唐皇帝的宗亲，也是朝廷命官，地位显赫，可能是受到王朝“居长安者为正统”思想影响，认为国都在长安的前秦是代表当时中国的正统王朝，以偏居河西的前凉为地方割据政权，因此特意以前秦年号记载前凉国莫高窟开窟时间。二是有可能莫高窟的开凿者乐僔是前秦国人氏，或是前秦国内某个寺院的高僧（有学者研究乐僔是河南人，在前秦的一个寺院出家），在前秦建元二年云游到敦煌，为弘扬佛法所以开凿佛窟，因人记事，以国籍记载人事，所以前秦国将此事记载为“前秦建元二年……乐僔……造窟……”如同《大唐西域记》记载玄奘法师在西域求法记事使用大唐年号一般。
更改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前秦建元二年”即公元366年，这年前秦的疆域仅限于陕西关中、甘肃的秦州（天水地区）和雍州（平凉地区），与管辖河西走廊以及西域的前凉并不相连，中间隔着陇中的鲜卑部落、陇南的仇池国。前秦（351-394年）和前凉（317-376年）是并立的两个国家。早在北魏时期，史学家崔鸿撰写的《十六国春秋》，就将前赵、后赵、前凉、前秦、前燕、后秦、后燕、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大夏、西秦、后燕、西燕、成汉十六个政权称为十六国。更为重要的是，纵观前凉的历史，先后使用过三种年号：一是在西晋灭亡后继续使用西晋最后一位皇帝晋愍帝的年号“建兴”纪年。二是公元354年，前凉第六位统治者张祚登基称帝，改元建号为“和平”，此年号使用三年，后继续使用西晋年号“建兴”纪年。三是使用东晋年号，公元362年，前凉向东晋称藩，开始使用东晋年号，前凉国内称“升平五年”，此年号用到前凉376年灭亡为止。前凉从未在国内使用过前秦的年号纪年，因此使用前秦年号“建元二年”记载前凉在敦煌开凿佛窟的历史，毫无疑义是错误的。再有，有学者认为前秦曾经逼迫前凉向自己称藩，认为前凉是前秦的藩属国，因此用前秦纪年前凉之事似乎也说得通，其实这也是错误的。历史上虽然前秦逼迫前凉向自己称藩，但前凉并没有真正向前秦称藩，否则就没有秦凉之间长达十年的战争。另外，前凉在历史上也先后向后赵、成汉、东晋等名义上称藩，但其实是一个独立政权（如前凉在东晋成立后继续使用西晋的年号就是例证），这是大多数历史学家公认的史实。综上所述，继续使用“莫高窟始建于前秦建元二年”是对前凉历史的不尊重，是对前秦历史的误读，是对十六国历史的误解。尤其是在敦煌学研究已经百年有余，前凉历史已经清晰明了的今天，因循守旧继续使用“莫高窟始建于前秦建元二年”，会误导世人，是对历史文化的不负责任，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使用新表述的建议
前文所述，前凉在公元366年使用的是东晋年号纪年，但是如果将莫高窟时间改为“东晋太和元年”，也是不妥的。因为前凉虽然称藩于东晋，但只是受到前秦压迫，不得已而为之，名义上称藩，事实上独立；后来凉秦之间发生了长达十年的战争，东晋都没有给予实质性的援助，直至前凉国灭；至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敦煌开凿佛窟之事，又岂是偏安东南的东晋所知之事、所记载之事。还需要提出的是，在古代开凿佛窟工程量大，费时费力，一般情况下都是官府所为。虽然《重修莫高窟佛龛碑》记载是乐僔开凿的首个洞窟，但一个云游僧人，个人能力有限，没有官府强有力的财力人力支持，是不可能完成开凿佛窟工程的，乐僔极有可能是这项工程的负责人，开凿佛窟应该是前凉官办。史书记载，前凉开创者张轨对佛教十分重视，初来凉州就修建仙岩寺，“自兹以后，镌造不绝”，莫高窟也应该是前凉政权主导修建的，因此莫高窟开凿需包含“前凉”二字。
既然莫高窟开凿时间不能使用东晋年号，前凉又没有自己的年号，建议将莫高窟始建时间改为“始建于公元366年的前凉”“前凉末期于公元366年始建”或者“前凉于公元366年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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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插图 王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