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新
鄂西南过冬,人们大多喜好喝一口热茶。茶是绿茶,罐儿是陶罐,热热乎乎地煨,热热乎乎地喝。一杯下肚,从里到外,浑身便暖烘烘的,升腾起一股精气神,干什么活儿都带劲儿。
山寨人家,过冬取暖依旧是用的柴火炉。柴火炉不仅方便煮饭炖菜,还方便煨茶。炉子功能多,冬天的时间又富余,于是茶成了土家人炉火边的必备品。山里人喝茶,并不精致,往往粗枝大叶。乡亲们说,芽茶太嫩,珍眉太细,只有叶片稍大的茶才够味,才配自己手里摩挲了多少年的小陶罐。
一家人围炉而坐,沏上一罐茶,就着炉火,轻煮慢炖,待到煮出了香气,然后才你一杯、我一杯,喝它的香,也品它苦涩过后的那一丝丝甜。自然,天南地北的话题就在茶杯里荡漾开去。如今的火炉,漂亮、干净,省柴,还少烟气,煮茶再好不过。投进一两块劈柴,炉火就“噼噼啪啪”旺着,煮一罐茶,不唯解渴,更多的是在享受烹煮的过程,享受围炉而话的氛围。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家的老火塘,是父亲经常煨茶的地方。火塘占了整整一间房,三面的条石在中间一围,开口的一面直抵墙壁,烟熏火燎,墙像是上了一层釉,黑得发亮。然后在楼索上挂一根梭钩,梭钩上吊一把炊壶,一天到晚,随时都有开水泡茶喝。
早上起床,大人就把柴火在火塘中央码好,引燃。只要半小时光景,火就燃得满室亮堂堂的。燃烧好了的火,只要家里有人,是不轻易熄灭的,至少要保证灰中的炭火是红的,一点就着。要是这样的时候,正赶上父亲回家,是一定要煮一罐茶的。父亲喜欢喝一口儿大势茶,成熟,有味,耐喝,煮在陶罐里,寨子里的人称之为“罐罐茶”。
父亲煮茶,比现在很多人喝红茶还讲究。老井的水,当年的茶,火炭不硬不软,带点滚烫的灰。趁着歇息的工夫,父亲会顺手把柜子上的小陶罐捏在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儿,煨进火炭灰里,等到温度高了,把小陶罐退一退,稍稍冷却,再把手里早就攥着的一把茶叶放进去,然后,簸一簸,煨进火炭灰里,再簸一簸,重复几次后,便有一股焦香味儿扑鼻而来。父亲把着火塘上的炊壶,把开水轻轻倒进小陶罐。水倒得不多,刚刚泡住茶叶。然后端着陶罐荡一荡,再煨进炭火里,空气里便有了一丝甜香味。父亲煮好了茶,便找来一只搪瓷杯子,自顾自地喝起来。喝完一罐,再掺一罐,喝得津津有味、兴味盎然。有了这杯茶,即使家里的饭熟得迟,父亲照样可以做上半天活路。
寨子里的冬天,叔子伯爹们都这么喝茶,无论到了谁家里,首先就是泡上一罐茶,暖暖和和的,该说的话,该办的事,都在这一杯杯茶中圆满完成。父亲喝茶有瘾,他的“罐罐茶”不仅在家里喝,还带到地里喝。遇上远田,常常天蒙蒙亮下地,傍晚才得收工,别人只带干粮,父亲还多带一个陶罐。歇工的时候,在溪沟里舀一罐水,寻个避风的地方,堆几块石头,做成个小火塘,然后找些干柴,生火,煮茶,茶香顺风一飘,旁边种地的叔子伯爹,便忍不住跑过来讨要一杯茶喝。父亲一边吃着自带的干粮,一边慢慢啜饮着罐罐茶,和来人分享着吃喝,也分享着庄稼的收成。笑语连连中,把明年春天的一季农活儿都装进了茶杯里。这一晃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土地流转给了专业合作社,不再是责任到劳时的单枪匹马,自然也就看不到山坡上冒着炊烟的“罐罐茶”。村里的年轻人,讲究科学种田,现代化手段逐渐代替了传统耕作,用人本来就少,有时出工前还是无人机打前站,野外作业自然也就用不着烧水煮茶喝了。
只有坐在家里的时候,才会想起父亲的小陶罐,想起乡亲们喝茶的那些个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