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传美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村子里过年“打塘”。
“打塘”,就是把池塘里的水抽干,然后一家派一个劳动力下塘去捉鱼。池塘归集体所有,捉上来的鱼大家平均分。捉鱼的场面,真是热闹非凡。
那口塘很大,水很深,两台抽水泵要抽上两天。塘里的水快抽干的时候,池塘边上早就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将水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为了一睹捉鱼盛况,大家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骑在树杈上面看的,有站在沟旁边看的,有蹲在草垛上面看的,有两腿撑在沟渠两边看的,还有孩子骑到家长肩膀上……除了看热闹的,还有提着竹篮子等待装鱼的,有拿着铁锹等着鱼塘“解放”(集体捉过后,剩下的大伙随便捉)后大干一场的。随着池塘里的水一点点变少,岸上的人也躁动起来。失去水保护的鱼,似乎也感觉到危险,开始在池塘里挣扎着,着急忙慌地乱跳着。
发现情况的鱼儿,也开始应对着。有的顺着水流方向游,有的拼命甩尾巴、使劲往泥里钻,有的拼命地跳着,污泥飞溅……岸上的村民看得群情激昂,一遍遍地朝村长喊:“可以捉了吗?可以捉了吗?”村长大喊一声:“可以啦!一家派一个劳动力,捉到了统一放到筐子里!”话音刚落,一群大老爷们就像饿了几天的鸭子,一下子全从笼子里飞出来,朝着自己早已相中的鱼儿扑去。慌乱中,踩着的淤泥,飞溅到大家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好像是一发发炮弹投入池塘中,将淤泥炸了起来。
岸上的妇女和孩子们遥控指挥:“看那,那,那,那里有一条大的!”——尽管岸上的人指挥卖力、声嘶力竭,可是在池塘里的人,依旧我行我素,你叫你的,他捉他的,各有所乐。有抓到鱼的,不时扬起来跟大家显摆一下:“我抓了一条,好大,乖乖,大家快来看呐!”“我也抓到了一条!”“爸爸,你屁股后面有一条!就在你屁股后面——”听到孩子叫喊的父亲,一着急“啪”一声,一屁股坐到了水里,鱼从他屁股后面溜走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同伴都在调侃:“乖乖,你这一招厉害哈,‘屁股坐鱼’!”说完又笑。
“又抓住了,哇,好大的一条!”异常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只见那人两手死死地摁在泥巴里,腮帮鼓起。“你搞什么玩意儿,你抓我的腿干什么?”原来他错把别人的腿当成鱼了,直到把对方的小腿给提了起来,才确认真的是腿不是鱼,又惹得大家一阵大笑。
池塘里人比鱼多,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站满了人。腿贴着腿,屁股对着屁股,腰贴着腰,头对着头,你的头对着我的屁股,我的屁股对着他的脸。摸不到鱼,总是能摸到腿,你摸我的腿,我就戳你的胳肢窝,或者丢一把烂泥在你脸上,有的也不是在捉鱼,就是在池塘里嬉戏打闹,岸上的人跟看戏似的,笑得前俯后仰。池塘上空弥漫着欢快的空气。
等鱼全捉上来,村长综合鱼的价格、大小等各种情况来进行划分,分成若干份,按照一户一份,不论人头。搭配方式有:鲤鱼配鲫鱼,鲫鱼配乌鱼,鲢鱼配草鱼,鳊鱼配鲢鱼等。这样一份一份划分好,从路的这头要摆到路的另外一头,绵延几十米。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的村民,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品头论足,说哪份好,想要哪一份。
为了保证公平,村长将鱼按照“1、2、3、4、5……”这样的顺序进行编号,接着找来一些树枝,把它折成长短大小不一的小棒,通过“抓阄”的形式来分配。抽到了哪个小棒,比较长短后,再去领对应的鱼。“抓阄”可是技术活,小棒露得比较长未必就是长,村长故意将短的全部露出来,下面手握紧拳头,给你错觉以为是长的。相反地,将长的全缩进拳头里,只露一点,让你又以为比较短,实际可能最长。 后来,在纸上写数字比较快,写好后,搓成小团,大家来要,要到纸上的数字就去领对应的鱼就可以了。
村子里的王奶奶,老公去世得早,也没有出公差下河捉鱼,但是大家不仅按照户头给她分了鱼,还按照人头,把她去世的老公算在内,也分了鱼。大家都让她先抓阄。每年到这个时候,大家都异常感动,感觉生活在村子很温暖。甚至有嫁出去的姑娘,也按照人头领到了鱼。村长还提出,给村子里的孤寡老人送一两条鱼。捉鱼很冷,但是分鱼的场面很温暖,这些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现在想来,过年“打塘”捉鱼,就是村民之间的一次大融合,无论捉没捉到、分了多少,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家享受这份集体的温暖和朴实纯真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