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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新鞋子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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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魏建彪   儿时的记忆里,大年三十晚上,母亲总要把一双新做的“松紧”布鞋,放在我枕头边。已缩进被窝,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我,一定会伸出手去摸一摸,心里才踏实。   它白底黑面,硬邦邦的鞋底,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鞋口左右前方,留有豁口的鞋面处,各缝一块大拇指大小、富有弹性的松紧布。穿脱方便,走跑跟脚,轻便,透气,大方。印象中,很多年里,村子的男鞋款式,基本都是它。   流逝的岁月里,留下了这双布鞋太多的足迹。   新鞋子“黑白分明”时,我有过短暂的爱惜时光。春雨潇潇,道路泥泞,我穿着新鞋,择有草处,小心翼翼地,一跳一跳走路,后来,干脆脱下鞋子,拎在手上,哪怕脚冷得发麻。   新鲜劲一过,鞋子似乎成了身体的组成部分,无感。上学,割草,玩耍,好好走路的时候不多,跑,跳,蹦,不会去考虑鞋子的感受。鞋子常常脏兮兮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或早或晚,也许在夏天,也许在秋天,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如踩到石子、小土块,脚底硌得难受,脚指头处的鞋面被顶开了花。   母亲会及时给我换一双新的,然后告诫我:“爱惜点,再穿坏一双,又大一岁了,应该更懂事了。”   家人的鞋,除了母亲做外,二姨也会帮衬做几双。   小伙伴,破鞋子继续拖在脚上的,往往出自那些兄弟姐妹多的家庭。   洋气又耐磨的迷彩鞋、球鞋,平常大家都消费不起,可望而不可即。偶尔,有城市里的亲戚来,有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脚上是双漂亮的白球鞋。几十年过去了,当时的小女孩长啥样,脑子里是模糊的,但是那双白球鞋,仍清晰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最难熬的是冬天,脚上穿的,仍是布鞋。座位下,能放上双稻草编织的芦花靴,已经是很讲究了。那时的冬天出奇地冷,河面冰上是可以走人的,屋檐下的冰凌有几尺长。取暖靠跑,也靠跺,正上课的教室里,有时会传出起始零星杂乱,继而整齐划一的跺脚声。   做双鞋子,既需新旧布料,又要大量的时间。   每个家庭主妇,都有个篮篮,里面有缝衣针、绕线板、剪刀、顶针、镊子、布头等,是针线活的“百宝箱”。农活较多时,村妇们抽空干些活。农闲季节的晚上,常有堂娘娘、小媳妇,还有学做针线活的大姑娘,或拎着鞋篮,或手抓鞋底,或打着毛衣,互相串门,凑着油盏昏黄的光线,做着手中的活计,嘴里东家长,西家短,扯着八卦。   母亲家务繁杂,做鞋花的时间也不少,我印象最深的是纳鞋底。   她坐在绳绷凳上,弯着腰,低垂着头。左手抓紧鞋底,右手捏着系有鞋底线的缝衣针,在头发上扒拉几下。手指的力量贯注于针的根部,用劲把针尖刺穿到鞋底对面去,并尽力把整根针推向前。腾出右手,手指捏紧针尖部分,使劲拉出,鞋底线发出欢快的“沙沙”声。手指揪紧线,勒在手掌上,用力向前一带,鞋底随之密实一分。   纳鞋底需要指尖和手腕的力道。持续一段时间后,母亲的节奏会慢下来,还时常增加两个动作:针尖刺穿鞋底后,用戴在中指上的顶针,顶住针的根部,向鞋底对面推送;用镊子夹住针,用力拉出。   一针又一针,鞋底上的针脚,越来越多。不紧不慢,不知纳了多少针,时断时续,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天,松厚的一沓布料,变得紧绷、硬扎起来。   常见久坐的母亲,站起身后,拍拍腿,揉揉腰,好一会才迈开步子。   母亲晚上串门时,偶尔,我会跟着去,也许能吃到一颗糖、橄榄。她们忙,我闲坐,慢慢就犯困了。当天广播快结束的时候,也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我牵着母亲的后衣襟回家,脚凉凉的,有点麻。月光清冷清冷,散落在村巷上的稻草上,已有微白的霜。我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不少,想着歌词里“盘龙卧虎”几个字怎么写,是啥意思。   母亲忙碌着,忙这忙那,也忙着做鞋子,但我不知,她手上做的,是家里谁的鞋子,也不知,一双鞋子是啥时完工的。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在早已闹翻天的爆竹声中,门外响起了小伙伴们叫喊的声音。我一边埋怨父母,没早点喊我起床,一边快速穿好衣服,蹬上新鞋子,脚上像装上了弹簧,蹦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