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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黑头赵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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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黑头形象入人心   兴荣秀莲藏秘密   有奇貌者有奇才   中年放羊讨生活   仙桃兴荣情谊长   一   冯骥才记曰:“手艺道上的人,捏泥人的‘泥人张’排第一。而且,有第一,没第二,第三差着十万八千里。”寥寥三十三言,将“泥人张”在捏泥人行当的神乎其技刻画得淋漓尽致。如此,以唱黑头且专演包文正而饮誉西北的秦腔名角赵岁月“黑头赵”之得名,似乎更令秦人津津乐道。   黑头,戏曲四行中的大净,尤以包文正形如铁塔、貌似黑炭的丈夫气概与排山倒海、天崩地裂、直有挣破头之势的唱腔,令戏迷们心旌荡漾欢呼过瘾。   坐落在古老的沣水河西岸的沣西乡曹坊村,是个拥有六个生产队、纵横五条巷、户约四百、人逾两千的大村庄。岁月可谓这个大村庄同龄娃娃中首屈一指的福疙瘩,就连他那瘦矮的身量、黢黑的肌肤、欠发达的语言,甚至左腿长、右腿短的缺陷,都被村北赤脚医生李老学究煞有介事地说成:“有奇貌者,必有奇才。据《西山经》载,章莪山中有名曰狰之独角兽者,形似赤豹,声若碎石,勇敢天下。人家岁月奇貌奇才,大富大贵,了得!”某怪毛小子看不惯李老学究一身酸腐、故作高深的做派,怼曰:“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您认定有奇貌就会有奇才,就会得富贵,那么,我太爷左耳聋、右眼瞎,我爷爷右耳聋、左眼瞎,到我爹这里双耳聋、两眼瞎,按说,这貌相不比那名叫狰的独角兽怪出几条街去?为啥连奇才和富贵的毛儿都没捞着一根?”李老学究一时说不上话,众目睽睽之下,连急带气,险乎闹出人命。虽然李老学究落了下风,但是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对文化人从心底高看一眼的村人,仍对李老学究的引经据典和岁月的奇貌奇才大富大贵坚信不疑。为啥呢?原因是在岁月怀胎之年,他那平日不吭不哈,被油滑后生们戏耍为“老实头儿”的爹赵兴荣,居然偷摸地在国家恢复高考的头一年一举中第,成为近半世纪以来沣西乡乃至八水县历史上第一个进北京念大学的“文曲星”。毕业后仅四五年光景,便像乡间鼻嘴娃们耍的“狼吃娃”游戏一样,连蹦带跳地坐上县文教局副局长的位子,比那个一年四季撇嘴瞪眼、不可一世的乡供销社长崔大肚子还高出一只肩膀,啧啧,了得!如此,按照国家“农转非”政策,和兴荣一样不吭不哈的“老实头儿”秀莲、岁月母子,将很快成为吃商品粮的城里人,这令那些心高气傲的婆娘们没少关起门来跟自家男人闹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婆娘们关起门来跟自家男人的仗闹了两年多,秀莲母子吃商品粮、当城里人的事情却连个音信儿都没有。一时间,怪话四起。   嘴客甲说,兴荣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最重要的是,他已不再是灰头土脸的民办教师,而是前程远大的官身子,怎会把山沟远嫁、根底皆无的秀莲看在眼里?兴荣要向上援,秀莲是绊脚石哩!如果办了“农转非”,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嘴客乙说,兴荣是全县少有的大学生,无论是国家知识分子政策,还是凭本事奋斗,都在向阳处,说不定早被哪位大人物家的娇小姐盯上且没少使力,不然的话,他能蹦跶得那么快?投桃报李,兴荣敢让人家的好意打了水漂?坐过冷板凳的人,再让坐回冷板凳去,还不比杀了他更残忍?   提及“大人物家的娇小姐”,嘴客丙立刻唾沫星子飞溅着讲说起前几日的稀罕事。那日,他去县第二人民医院探视住院的亲家,碰见兴荣正从年轻漂亮的护士长办公室出来,遮掩说肠胃不舒服来看病。嘿呀,瞧他红光满面的,能有啥病!把旁人当瓜子哩?隔日,嘴客丙在人民公园门口卖梨瓜,老远瞧见兴荣和那位年轻漂亮的护士长手拉着手,亲亲密密从公园里出来,许是怕被熟人认出,特意用鸭舌帽檐遮住半边脸,但是他下巴正中那枚拇指蛋儿大的紫砂色胎记还能跑了?   人们的七嘴八舌可折合为两点:一是兴荣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麻达着;二是秀莲名存实亡的婚姻,堵死了儿子吃商品粮、当城市娃的出路。   如此,满村闲汉特别是光棍汉们,便对兴荣羡慕嫉妒恨得双目滴血,笑骂难怪那个姓赵的皇帝老儿念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原来读书竟有这么多的实惠!   如此,那些心高气傲的婆娘们便心情舒坦,至少自己还有男人、娃娃、热炕头相守,心气不顺的时候,还能抄起笤帚疙瘩把男人撵得满村子跑,而秀莲的命却比黄连更苦——说有男人吧,男人跟城里女人麻达着,经常不沾家;说没男人吧,男人却活成了十里八村家喻户晓的红火人!   如此,那些对岁月小子高看一眼,津津乐道其奇貌奇才大富贵的人们,一下子封了嘴巴,惆怅其瘦矮的身量、黢黑的肌肤、欠发达的语言、不一边高的腿脚,该是多大的不幸!尤其揪心的是,小小年纪遭受唾沫星子的蹂躏,不是造孽吗?   没有不透风的墙,兴荣和年轻漂亮护士长的不光彩事,经曹坊人鸡一嘴、鹅一嘴的渲染,成为十里八村头号新闻。   噩梦一场的秀莲是啥心情,没人猜得透,亦无法从其不是挥汗如雨田间劳作,就是掐点儿回家经管婆孙一日三餐,间或变戏法儿似地晾出一绳花花绿绿浆洗衣物的表象上看出丝毫异样。人们便不好意思继续传播狗男女的丢脸事,倒是对秀莲佩服得紧,说山沟女人不仅勤劳,而且硬气,要是摊在咱们关中女人身上,即便不刀子斧头大闹天宫,恐怕也早跳过八回沣河哩!   可是,没佩服几日,秀莲死了。   二   上午九时许,用罢早饭的村民羊屎蛋儿一样稀稀拉拉往田间劳作。上了高桥,眼尖者指着桥下芦苇滩一隅浮荡在水中的蓝裤粉衫,失声叫道:“糟糕!沣河神又伤人哩!”   沣河神伤人讨供奉的事情,自古传说得有鼻子有眼,近年更不鲜见,但大多发生在盛夏时节,二杆子们比水性,在水位不高却漩涡不少的水中抢着当霸王,眨眼工夫,人便没影儿了。偶尔也有失足悲剧,但尽是些星夜晚归的醉汉,上了土桥还以为行在路上,脚下一软,噗通一声,酒醒了,命也没了。   乡派出所勘查认定:死者秦秀莲,女,29岁,无伤痕,无毒状,系溺水身亡。闻者无不炸锅。是呀,初冬时节彻骨寒,秀莲一不会像二杆子们跳河游泳——她压根不会游泳,而且天生怕水,即令河边浆洗,也总挑水浅处落脚;二不会像酒鬼们失足——她从来滴酒不沾,即令坐席时抿一口自酿醪糟,也会皮肤过敏火炭红。那么,她怎么会“溺水身亡”呢?但凡心智稍微正常的人都不难猜到,秀莲是以自己的死,在为儿子搬开“农转非”这块绊脚石啊!果真,在给秀莲办完丧葬当日,兴荣就急着要把儿子接去县城经管,却遭到岁月的连踢带打,后来更是被犟种拿柯杈棍顶住门板不准回屋,气得兴荣眼睛滴血却无计可施。   岁月的心随娘出远门了,原本不发达的语言自此更加寡淡,就连比他弱小得多的坏小子当面笑骂他“哑巴娃,把嘴扎,扎紧嘴巴种苦瓜,苦瓜苦瓜不发芽”,他也无动于衷。   钢板硬正的奶奶气性大,听不得旁人对儿子夹枪带棒的辱骂,又说不成人家个啥,暗气暗憋,撒手人寰。以前因心气不顺又凭啥旁人打光棍,而你兴荣却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凭啥旁人只能嫁给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庄稼汉,而你秀莲却能隔山渡水跟了前程远大的兴荣,凭啥旁人娃天生就是土坷垃里刨食的命,而你岁月却能“农转非”吃商品粮、当城市娃,而只顾看笑话、讲怪话的人们,如今面对孤儿岁月的惨境,皆心生怜悯,耕种抢收、垒墙修炕、缝洗晾晒、碾米磨面、代缴学费、购买文具等古道热肠之事争着干,感激得岁月吧嗒吧嗒直掉泪,而宽厚的嘴巴却似被电焊焊住一般,终究未能吐出一个“谢”字。人们善意地笑道:“嘿呀,指望哑巴娃说话,比登天还难哩!”   三   随着政府送戏下乡活动的不断深入,以沣西乡政府所在地曹坊为中心辐射四乡八堡的乡党们可算过足了戏瘾,原因是沣西曾是享誉全县的样板戏之乡,改革开放后,群众对秦腔的热乎劲儿更是空前,于是,由乡政府牵头,几位靠搞基建、办预制厂先富起来的乡贤承担大头,村民群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较短时间里使一座古色古香的戏楼拔地而起。自此,但凡省、市、县送戏下乡,大多首选沣西,加之本乡举办的春月交流会、夏天忙罢会、重阳老年会以及大户人家婚丧嫁娶,皆必不可少邀请名角大戏助兴,尤以气势豪迈的包公系列最受欢迎。令乡党们啼笑皆非的是,哑巴娃岁月居然场场不落,尻子和整个人好像被那半截砖粘住一般,坐如钟,定如松,任凭绿豆豆蝇子张狂地撞在他的额上、颊上、鼻子上,任凭恶毒的黑蚊子在耳边嗡嗡,逮住肌肤任何一个部位肆意叮咬,他都纹丝不动,直至戏终人散,才拍拍尻子上的尘土,尽兴而去。有人嘲笑说:“十一二岁个哑巴娃,能听懂看懂个啥!”有人立即拦挡:“出来进去就他孤零零一人,怕是不为听戏看戏,只图岔心慌哩!”   谁知,“岔心慌”的哑巴娃却咥下个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大冷活!   这日,县剧团来已升格为镇的沣西招收学员。由于3年学习期满,不仅能获得由市县有关部门联合颁发的中专学历证书,而且在该团安置就业,享受全民工待遇,因此就连其他乡镇青年也呼朋引伴跃跃欲试。   考场设在沣西戏台上。三五考官正襟危坐,念一个名字,上台一名考生,其余考生和看热闹的乡党则一律在台下静观。既是剧团招生,自然有其主次分明的录取标准。所谓主,即身体健康、五官端正、五音尚可,若能拿腔作势蹬跶一折,可真算是人尖尖哩!至于文化程度(要求初中毕业)、年龄大小(年满16周岁),则属次要——文化程度可以慢慢培养,据说邻省常香玉目不识丁,不是照样成为一代宗师吗?——年龄稍大或者稍小几岁,并不影响学戏演戏挑大梁,《辕门斩子》里六郎有言:“有志不在年高迈,无志百岁也无能。”如此,尽管应试者若过江之鲫,但是有幸获录者寥寥无几。有的货心理素质差,不等张嘴,声音已颤到舅婆家去哩;有的货以为嗓门高就算有气势、唱得好,遂扯开牛声使劲嚎,好端端个考场被折腾成屠宰场……气得考官咬牙切齿连声喊:“下一位!再下一位……”   当雨打芭蕉般“下一位”到岁月的时候,台下一片爆笑怪喊:“哑巴娃连话都讲不利索,还唱戏哩?”的确,年龄小、身形瘦、个头矮暂且不论,单是其一高一低的步态,就使人皱眉;然而,当岁月站定身子,凛凛正气卓然一身的气概,将爆笑与怪喊碾成碎末——   龙国太为救驸马命,叫我卖法送人情。明知香莲有血性,岂能见银冤不鸣?叫王朝看过俸银三百两,开言来再叫秦氏香莲听。我有心准了你的状,国太公主闹哄哄。赐你纹银三百两,拿回家去养儿郎。送儿南学把书念,只读诗书莫做官。你丈夫不把高官坐,焉能骨肉自相残?忙吩咐香莲下堂口,我也要辞朝不做官。   唱段终了,片刻沉寂,决堤潮水般的掌声与喝彩声旋即将偌大的戏台淹没着,淹没着……   戏台上的考官和离戏台较近的观众吃惊地发现,哑巴娃脸上挂满亮闪闪的泪痕。   四   在县剧团委托市戏校培养的3年中,岁月比任何师兄弟都勤奋刻苦,登台后更是融汇诸家、闻鸡起舞,不仅形成唱腔上刚柔相济、表演上声情并茂的个性特色,而且从外形上塑造包文正高大庄严的形象,请师傅在靴底厚度上掐尺等寸巧做文章的同时,内罩宽大棉袄,从而天衣无缝地弥补了一只腿长一只腿短和身形瘦小的缺陷。十年磨一剑,岁月从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成长为声名远播的“黑头赵”。   时光飞逝,转瞬间岁月跨入不惑之年。与市场经济发展繁荣形成明显反差的是,传统文化日渐冷寂萧条,县剧团在艰难探索中,终于走上与省内外多家曾经风光无限的兄弟院团殊途同归的谢幕之路。   是的,“黑头赵”下岗了。他没有像其他老实巴交的师兄弟们那样,选择分流到县其他单位打杂,以期混到退休年限享受国家对全民工应有的社保待遇,也没有像其他头脑灵光的师姐妹们那样,或穿梭于各色影视剧组客串角色,或在企业礼庆活动及人家红白喜事上唱堂会挣外快,而是悄无声息卷铺盖,回到俨然已是全村最破落的自家老宅,拿政府发给的微薄安置费购置了6只奶羊,过起放羊卖奶的流浪汉生活。   黑头名角儿放羊卖奶,的确有些老虎吃天的尴尬,眼见坐吃山空,好心人劝岁月:“你是响当当的‘黑头赵’哩!那么多大牌企业、富裕人家排着队请你演唱助兴,随便一场下来,不比你放一个月羊、卖一个月奶富足?你咋一概回绝哩?”   岁月刚毅道:“包公为国执法,为民申冤,坚韧不拔,宁折不弯,这正是千百年来群众爱戴他、信任他的原因,我岂能顶着包公的光环,却惦记着个人斗米?”   气得那人直翻白眼:“真是个老实头儿!日子穷得叮当响,却和钱有仇哩!”   这日,天气奇闷,阴云从大清早密布至后半晌,终究没有落一星雨,没有刮一丝风。岁月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心神不宁,似有啥事发生。可是,自己光棍一根,能有啥事牵累?这时,因与外界少有往来,几乎成了摆设的手机突然响了,岁月的心也莫名地跳到嗓子眼。   “孩子,我是你父亲赵兴荣的妻子周仙桃。”话筒另一端的声音虚弱而嘶哑。岁月的脑海一片空白,任凭那陌生的声音如潺潺沣水涌入耳畔……   1977年10月中旬,随着恢复高考这一重磅消息在中华大地的爆炸式传播,斗门公社卫生院护士周仙桃和沣西公社曹坊小学民办教师赵兴荣的心同全国知识青年一样,升腾起知识报国、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光。这对情深意笃的年轻人相约当晚7时在距斗门公社卫生院较近的东岸堰上商量备战高考之事。之所以采取“地下”方式,是因为年初赵家托媒人向周家提亲,仙桃爹瞧不上兴荣家孤儿寡母,又家徒四壁,不忍四女子当牛做马受可怜,便生冷地回绝了媒人,与此同时,兴荣娘对周家富裕中农成分也多有顾虑,唯恐再来运动,给儿子带来灾殃。经媒人添油加醋的一番传话,使两家大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却将一对有情人隔在沣河两岸。庆幸老天相助,国家恢复高考,倘若双双录取,毕业后分配在同一个城市,岂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因此,二人早早喝罢汤(喝汤,关中方言,意即吃晚饭),一个借故学校有事,一个推说院里加班,一溜小跑地向东岸堰会合。谁知,话没说上两句,陡然发现皎洁的月色下,一个黑影从桥心纵身跳入河中。糟糕,有人轻生!救人要紧!兴荣顾不得多想,一头扎进刺骨的河水……   在兴荣母子和仙桃近乎一夜苦口婆心的劝慰下,获救女子秦秀莲才“哇”地哭出声。原来,秀莲出生在贫瘠落后的商南山区,情窦初开的年龄,不顾爹娘反对,与在公社林场当技术员的外乡青年阿志爱得死去活来。一天,阿志兴冲冲告诉秀莲,在父母故交的帮助下,父母沉冤昭雪,自己也将结束发配厄运,回家乡沣西工作,等安顿就绪,就来接她。然而,两个月过去,仍人去信无。她日渐显露的生理变化令父母气炸肝胆,毫不容情地将她撵出家门。当从未出过商山的她,费尽周折地找见情郎,得到的竟是阿志与父母故交之女结婚的噩耗!   感同身受的兴荣母子和仙桃听得动情,哭得伤心。是啊,蝼蚁尚且偷生,若非无路可走,谁肯朝短处想?今夜或可救得秀莲一时,但明日日头出来,秀莲又该如何活人?为搭救苦命的秀莲,为使秀莲肚中更加苦命的孩子免遭白眼,三人商定,由兴荣和秀莲假结婚,待孩子出生落户,秀莲逢着合适人家改嫁后,兴荣与仙桃再建立他们的家庭。   “啥?赵兴荣……不是我爹?”岁月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大口大口喘气,大颗大颗流汗,突突的心脏随时都可能从嗓子眼跳出来。   “兴荣虽然不是你亲爹,但是,他对你的爱……深啊!”话筒里,仙桃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真应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说法,大学毕业后,兴荣与仙桃放弃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双双回到家乡,只待秀莲改嫁后,再举办他们迟到的婚礼。事与愿违,沣西及周边光棍汉的确不少,但考虑到秀莲带着一个腿脚不大灵光的“拖油瓶”小子,意味着自己将来得勒紧裤腰带给异姓娃盖房、娶媳妇,便眼都不眨地回绝了。转眼4年多,耽搁婚姻不说,兴荣还顶着陈世美的坏名声没脸回家。秀莲无法承受舆论压力与良心谴责,这才走了当年的老路。兴荣担心岁月受委屈,便和仙桃商定把孩子接到身边一起生活,却遭到岁月的仇视。仙桃不忍心兴荣痛苦,背着他连夜赶奔沣西,想以真诚的母爱说服岁月回心转意,不料,中途遭到歹徒的抢劫与欺辱,脑子受到严重刺激。兴荣心如油烹,辞去领导职务,专心伺候仙桃。经三十年如一日的细心照料,终使仙桃恢复了生活勇气和自理能力,而他却因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一阵紧似一阵咳喘后,仙桃断断续续道:“兴荣这辈子……就爱……听秦腔,最爱听……他儿子……‘赵黑头’的《铡美案》。孩子,你……能不能……在电话里……唱一段……”   曾经,岁月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告诫自己,我的《铡美案》就是唱给那个道貌岸然、毒赛蛇蝎的陈世美听的,让其丑陋灵魂不得安生!而今,面对话筒另一端那个被他恨了30年的陈世美,岁月的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一口鲜血迎着金秋余晖,喷洒在奶羊洁白的背脊上,白的夺目,红的刺眼……   投稿微信:AKL173   投稿邮箱:346169964@qq.com   来稿注明通信地址、联系电话、邮编、身份证号、开户行全称、开户行行号、账号   本版绘图 瑞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