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今
高大伦教授著《高谈庄谐集》面世，是朋友们都感到高兴的事。
在回忆自己学术进步的路径时，高大伦教授特别重视在西北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时的经历，那正是我们初识的年月。高大伦毕业于四川大学七八级考古专业；到西北大学后，师从时任西北大学兼职教授的李学勤先生。在读期间，又受教于张岂之、田昌五等诸位老师。他在川大形成的优厚学术基底上，又继承了西大“忠诚学朴”的精神，而以实证原则为根基的学力培养，使得其文化涵养和研究能力如关中平原春天的麦苗，分蘖、拔节、抽穗、灌浆，开始逐步成熟，又走向金黄色的丰收。
回顾西北大学的学生生活，还记得大伦这样几个生活史镜头：在菜市场摊位上抓把辣椒扔在嘴里品尝，得出秦椒辣度劣于蜀椒的判断；为迎接北京来的大学同学，在宿舍用大茶缸卤制猪肚；用化学实验室使用的广口瓶腌制泡菜，没有通常泡菜坛子口沿的水槽隔氧装置，竟然也能够成功……
我们的友情，也通过读书生活中的交流切磋，日益丰满充实。记得最初的学术合作，是与同学周苏平一起完成了参加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一次会议提交的论文。文章结构分3个部分，商定每人各写一段。我们借此一起蹭会。论文署名“王子今、周苏平、高大伦”，题《关于秦陵二号铜车御者俑》，发表于《文博》1985年1期。
此后合作著文还有若干篇。大伦才思敏捷，眼界开阔，毕业后不久曾经得出版家范勇支持，策划过一些学术论著和普及性读物选题。“高论”自此正式起始。他与魏启鹏教授合作进行的简帛医学文献研究，在成都出版社推出，给予读者诸多启示。后来又有《张家山汉简〈引书〉研究》出版。作为出土医学文献研究的先行者，贡献是学界公认的。《张家山汉简〈引书〉研究》有从思想文化史视角出发的考论，正如李学勤先生序文所说：“将其渊源放在本来的社会文化背景中去考察，对学术史的研究极有裨益。”“研究简帛的学者应当读，爱好气功导引、专攻医学史的读者应当读，对学术史、文化史有兴趣的读者也不妨一读，必能有所收获。” 张岂之先生赞许高大伦有关“导引与战国秦汉的社会与文化”的分析，同时也指出，《引书》内容的揭示，对于“研究战国秦汉时期的文化史、思想史大有帮助”。
大伦后来研究尹湾汉简的成果《尹湾汉墓木牍〈集簿〉中户口统计资料研究》，就当时行政秩序中的疑问进行了考证，提出了富有前沿性意义的学术认识。除了共同思考合作撰文之外，更多亦更深刻的友情记忆，是高大伦任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期间组织多次古代交通路线考察时同行的经历。他安排的中日联合南方丝绸之路考察、“康巴草原民族考古”四川甘孜至青海玉树考察、米仓道考察、荔枝道考察、川黔盐路考察等活动，我大都参加了。有的线路的实地考察，不只走了一次。大伦称作“考古探险与文化线路调查”的多次考察行途中的甘苦得失，不仅成就了学术收获，也连接了学界朋友之间深厚友谊。大伦教授是急性子，工作效率极高。考察途中午餐时，大家往往刚刚坐定，他就厉声宣布：“20分钟以后出发！”成为大家深刻的记忆。于是朋友们私下玩笑语，遂有“酷吏”之讥。说到这里，多次冰雪封山、塌方断路、同行者奋力前行的场景，似乎又出现在眼前。古路碑文，危楼壁画，断桥栈孔，雨中石窟……拂尘辨古字，拨草觅苔阶。许许多多重要的古代遗存，都是在这样的考察实践中进入我们的学术生活，开阔了视界，充实了知识，也提供了重要的启示。
收入本书的《蜀道探源》《米仓道作为世界遗产的价值意义》《蜀之行》等篇，就是这类考察工作的心得。大伦经常在迎着山风、顶着密雨的行途中，放散着宏观的思维，提炼出精深的理念。就《高谈庄谐集》的内容看，除了我们前面说到的交通考古的主题之外，还有涉及盐业考古、商业考古、灾难考古、民俗考古、民族艺术考古等多个学术方向的内容。作者的关注点是多方面的。其不同视角、不同专题、不同层次的学术识见的发表，也可以说各有精彩。
这部《高谈庄谐集》，应当说不是一部面目庄严的学术专著，笔墨绝不肃穆，但是却以比较生动活泼、不乏智慧谐趣的风格，显现了一位考古文物学者的智慧、专心和学术责任感。大伦教授多方面的学术贡献，包括有深度的思考、充满新鲜追求的创意，作为学术活动组织者的领导能力表现，以及学术新人引领者的诚恳的爱心，都凝聚在这部文化内涵丰满、学术意义亦非同寻常的著作之中。
大伦教授曾任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副会长，他对秦汉史研究做出过许多重要的贡献。除了上文说到的专门的秦汉史论著之外，他领导与组织的考古工作的发掘报告、调查报告都已经或即将丰富秦汉考古的学术创获。作为主要从事秦汉史研究的老人，在这里也愿意对高大伦教授再次致以诚挚的敬意。
在朋友们相聚的时候，大伦不喝酒，但是喜欢和大家一起唱歌。大伦的声乐水准并不受到普遍的好评，但是他唱五六十年前的老歌，歌词记忆的细致准确，让听众叹服。既有创新的理念，又有怀旧的情思，在一个熟练使用手铲亦偶尔把持麦克风的学者身上很好地结合起来。这让我想起著名考古学者陈梦家的诗作《铁马的歌》。我在一篇书评中曾经这样引用其中的名句：“我是古庙/一个小风铃/太阳向我笑/绣上了金。”前句又有：“没有忧愁/也没有欢欣/我总是古旧/总是清新。” “我赞扬春/地土上的青/也祝福秋深/绿的凋零。”我当时写道：“诗句中的‘春’‘秋’感叹，体现出浓烈鲜明的历史感。而‘古旧’‘清新’的对应，可以发人深思。” 好的考古工作者，大概心境都“总是古旧”，又“总是清新”的。读这部《高谈庄谐集》，或可在字里行间隐约听到作者心中如同“古庙”“一个小风铃”面向“太阳”，也面向“春”与“秋”的轻声的“低吟”。
《高谈庄谐集》，高大伦/著，巴蜀书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