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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段难忘的旅程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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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儿时常被果园吸引   一个艳阳天,我们一行四人,慕名前往周至县竹峪镇龙阳沟千亩红梅基地游览。这天一大早,我们就相约驾车西行。一路上谈笑风生,饱览风光。约莫开出一个小时,车正疾驶间,我忽见路标上闪过终南镇三个大字。霎时我的心像被蜂蜇了一般,急忙央告同伴:“停车,停车!让我到终南镇看看!”我是要去寻找我少年时期留在这里的一段艰难履痕。   下了车,只见公路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绵延数里不绝,全然没有了我记忆中的模样。原来,随着当地经济的发展,终南镇的主体从地处背街的老镇,逐渐转移到了交通便利的公路两旁。我边走边打听,经过一座雕梁画栋、上书“终南”两个烫金大字的高大牌楼后,便辗转来到了当年的老街道上。但这里经过五十多年的沧桑巨变,早已是旧貌换新颜了。但我仍心有不甘,向多位街上的老者打听当年这里架着辘轳的老井和公社化时期收公粮的粮站旧址。结果当然是荡然无存了。我询问到原镇子东端的长途汽车站时,老者告诉我:“车站还在,往东走不远就是。”我谢过老人家后,便急急往东寻去。到了长途汽车站,我驻足良久,痴痴凝望,默默地泪水洗去了历史的尘埃,一段难忘的旅程清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六七十年前,我家曾在终南镇西南的挂面房村有几十亩果园。因而我有幸经常到果园里小住,任意品尝着挂满枝头的各种鲜果。果园对少年时期的我充满了诱惑力。挂面房村虽小,却居住着来自九省十八县的村民。因了移民的缘故,大伙儿都非常团结友善。这也是我留恋这个小村庄的一个原因。我十三岁那年,带着小我一岁的弟弟,在果园里度过了大半个寒假后,准备第二天返回西安。翌日凌晨,我在烧着热炕的被窝里正蒙头酣睡,朦胧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唤醒了。睁开睡眼,只见一个放大了的身影在油灯微弱的灯光下晃动。这是我二奶奶早早起身,为我们弟兄俩准备早饭和路上的干粮了。   我二奶奶是一位勤劳善良的小脚主妇。早年间随我二爷一家从山东老家迁居此地,来陕帮助料理果园事务,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因为当年从终南镇到西安每天只有一趟班车,每早九点发车。车票十分紧俏,必须早早去排队。当天能否买上车票全凭运气。因此,早饭后,弟兄俩就背着随身的行囊,怀揣着几个窝窝头,早早上路了。出得门来,我被寒风激得打了个冷战,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只见微曦中仍有点点寒星,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叫。我俩顺着乡间小路,摸黑涉过宽阔的田峪河滩,朝着河东岸一棵黑黝黝的大皂角树和旁边一棵大柳树走去。这两棵树相依相傍,似夫妻如母子,很是耐人寻味。据说柳树很有灵性,我曾随村里的人来这里折过柳枝,拿回去辟邪。想到此我便有点儿害怕。但我知道,只有这两棵老树下有一条通往终南镇的小路。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我俩快速从大柳树下穿过,沿着蜿蜒的乡间小道,径直往东北方向走去。在通往终南镇的小路旁,间隔不远,分别有两座高大的“王八驮石碑”。碑座是两个活灵活现的石龟。一个昂首远望,另一个则做缩头用力状。石龟已被过往的行人摸的油光发亮了。半圆的碑首上镌刻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石龙。龙身下分别刻有大清光绪年和同治年的字样。这两通高大的石碑只是我辨认道路的标记,每每从它身边匆匆而过,并没有关心过碑文的记事。路过豆村的一角,穿过一片稻田,跨过一座小桥,攀上一处慢坡,就来到了终南镇的大街上了。十余里的旱路,我俩走了一个多小时,约莫七点多钟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外。出乎意料的是,车站售票窗口外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俩和其他排队的人一样,在料峭的寒风中跺着脚、搓着双手以驱寒取暖,焦急等待着小小售票窗口的开启。我一边排着队,一边胡思乱想。既盼着能顺利买上车票,早点回到西安;又害怕买到车票,乘车时要活受这一路的洋罪。   我曾随父亲两次乘坐过这条线路的车。一路的拥挤不堪和百般煎熬真是难以言表。依稀记得售票窗口前总是一片混乱,你争我抢,互不相让。有的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前,掏钱时才发现钱包不见了。我父亲买到车票挤出来时,上衣的两个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拉扯掉了。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却发现车厢内的空间早已被乘客塞得满满当当,挤得人透不过气。强忍着等到了开车时间,但驾驶员却迟迟不见踪影。这时我觉得车顶上有掷放重物的“咚咚”声,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顺着车尾的扶梯正往车顶上装行李。事毕,这几个人又硬性挤车,挡的车门半天都关不上。好不容易车缓缓启动,这时,冷不防一个小伙子攀着车帮,从没有玻璃的车窗中钻了进来,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对此,司机视而不见,像没事儿人似的径直把车开出了长途车站。一路上寒风顺着车窗呼呼往里灌,冻得人们个个缩头缩脑,纷纷把手拢在了袖口里。客车一路之上颠颠簸簸,车后扬起的灰尘倒卷到车厢里,呛得有些老年人干咳不止。那时,往西安去只有一条老108国道。一路上车要停靠尚村、涝店、大王店、斗门镇、王寺和药厂十字等六七个站点,最终才能到达西安玉祥门外的长途汽车站。每到一站,乘客们都要十分艰难地挤上挤下,免不了要吵吵嚷嚷一番。这一路上,由于路况不好,人车混行,所以车开得很慢。曲曲折折到达终点站也得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好不容易下得车来,人人灰头土脸,两腿发麻,得活动好半天才能出站。还有一次,我乘坐的客车行到大王店拐弯处,由于长年积水侵蚀,路面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不少水坑。班车在会车避让时,右前轮不慎陷到了一个大坑里,车顿时就趴了窝……   正在我冥思遐想间,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开始售票了!我不禁一阵紧张,紧紧攥着手里的钱,人挨着人往前挪,不敢有一丝懈怠。终于我快排到售票窗口了,不料这时售票窗口上方的一扇玻璃窗打开了,一位中年妇女尖着嗓子喊道:“前几名后边的不要再排了,没票了啊!”话音刚落,原来有序的队伍一下子混乱起来,大家不管不顾地往前拥,甚至有人扒着窗户的铁栏杆,爬到了人的头顶上。我年纪小,个子矮,被后边的人推搡着,竟挤到了最前边。我拼命地往窗口里递钱,但被一个壮年汉子死死地压着我的脑袋抬不起头来。可能当时买车票也搞实名制吧,买票时要先报出自己的姓名。这位汉子急促地冲着售票员喊:“姚,姚,女兆姚!”他买完车票后,又一个小伙子压在了我的头顶上。我正拼命地往上挣扎着,只听“啪”的一声,书本大小的半圆售票窗口关闭了。见状,人们又急急忙忙地往停车场跑去,以寻找一丝丝能乘车的希望。   买票的混乱人群一窝蜂似的散尽了。我这才整理了一下被拥挤扭曲了的衣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回过神来,我和弟弟四目相对,一时没了主意。冷静下来后,我俩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如果回到果园,第二天再来乘车,也未必能顺利买到车票。当时从终南镇到西安的长途客车票是一块二毛钱,而从户县乘火车回西安,每张车票只有五毛钱。因此,我俩决定步行到户县火车站乘车!这样既能省下一块四毛钱,又有把握能坐上车。特别是当时的一块多钱也不是个小数字。   经过向当地人打问,从终南镇到户县火车站,走大路约有五十里,如果插直线,走小道仅有三十五六里路。但走直线路不熟,隐患多,危险性大。那时候我俩仅仅十二三岁,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丝毫没有考虑其后果,便紧了紧裤带,提了提精神,果敢地迈下了公路,径直朝户县方向走去。   当步入这条“捷径”后,方才知道路艰难,并不便捷。由于这个方向没有专门通往户县的路,遂不得不边走边问,绕了很多冤枉路。不是走到了田间地头、便是走到了农家的院坝里而没有了去路。每每如此,都只得踅回身来,再找出路。有时走着走着就被河水隔断了道路。过河时也是险象环生。过涝峪河时,由于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河水冰冷刺骨。为了防止在水流中滑倒,我折了一根粗树枝当手杖用,我俩选择了一处河面宽、水流浅的地方,穿着鞋就下了河。冰冷的河水直刺骨髓,冻得两腿生疼。湍急的河水,推得人站不稳脚跟。险情使我们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有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鹅卵石,趔趔趄趄往前挪着步子。在水里走着走着两脚就冻麻木了,这反倒觉得好受些。艰难地涉过涝峪河后,在料峭的寒风中,我们边走,两只灌满河水的鞋子边“扑哧、扑哧”地往外挤着水。慢慢地两脚恢复了知觉,只感到又痛又麻,恨不得把鞋脱下来扔掉。   那年月,时有野狼游狐和毛贼小盗伤及人畜,所以村庄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豢养着烈犬。一路上我俩曾多次受到恶狗的威胁。好在村民都很善良,欲向我们攻击的犬只,在几乎要伤到我们时,都被主人严厉喝住了,多是有惊无险。但被狗扑过的弟弟非常怕狗。快晌午时,我俩走到一个村庄的十字路口,突然从斜刺里窜出一只“大狗”,吓得弟弟急忙躲到我的身后。虽然我也怕狗,但我大弟弟一岁,只有挺身而出,把弟弟护在身后。待这畜生冲到我们面前时,才看清原来是只撒欢的小牛犊。这又使我俩虚惊了一场。   当时虽然道路艰难,险象环生。却也有幸观赏到了不少难得一见的民俗风情。在一个不知名的古老村庄里,孩童们都穿戴着猪头样式的棉帽和棉鞋。这些鞋帽做工精细,形象生动。两只“猪耳朵”随动摇摆,一对“猪眼”炯炯有神,红红的“猪嘴”生动可爱。既是遮风御寒的穿戴,又是漂亮有趣的装饰。不知这是一种什么习俗?还有一个村寨,筑着高高的古老寨墙,掘有宽宽的蓄水寨河,河边林木森森,村民来客只能从高大的村门出入。后来才知道,这是为防匪患、阻战乱,保一寨平安而修筑的防御工事。多少年后,我曾几次寻访过这座古寨,但数度无果,只得作罢。   我俩一路奔波,终于在日头将偏西时,进入了户县县城。我俩买了两块儿烤红薯,当晚饭以聊充饥。到了户县火车站候车室才知道,西安至余下的市郊火车,每天只有一班车。早上9:02到,在户县站停车4分钟,9:06分开。10:36分到达西安站。现在已近傍晚,早没车了。无奈,我们弟兄俩只有和衣而卧,静等天明。在候车室的长条椅上,我时而入梦,时而被冻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虽然第二天顺利搭上了火车,但这段经历却使我终生难以忘怀!   “看够咧没有,走吧!”同伴们的催促,把我唤回了现实世界。这时,我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就趁势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我对同伴们提出了新的要求:“各位能不能绕一下路,让我去一趟挂面房村!”大伙见我十分执着,也只好顺了我的意。在导航地图上搜了一下,顺终台路到挂面房只有八公里远。出乎我意料的是,终台路笔直宽阔,说话间就到了目的地。好快呀!我不禁慨叹:真是“通途”啊!下得车来,我瞥见路边竟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细看是从楼观台到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从挂面房村经大庄寨、三联村、豆村后就到终南镇了。这又不禁让我脱口惊呼:“哎呀!太方便了!”同行的朋友见我大惊小怪的样子,就七嘴八舌地说:“现在不仅做到了村村通公路,而且还要实现村村通班车。现在从西安到终南镇,南有南环路,中有108和310国道,北有西宝高速。每条线路上都有好几趟班车,城乡群众出行十分方便。这没什么新奇的,看还把你惊得!”但我发自内心的感受,朋友们是难以理解的。到了挂面房村,我们一行四处打听,虽没有找到往日的果园,但却看到村里一街两行都是簇新的民宅院落,多数大门内外都停着私家车或拖拉机。见状,我不胜感慨:现如今无论上终南还是下西安,再也不用经受我当年的难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