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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路趔趄走来,感谢有你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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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贾平凹   因为这个展览的标题是“一路趔趄走来,感谢有你”,确实是趔趔趄趄一路走来,一走走了几十年,自己由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走成了一个老汉。   自己出生在秦岭的一个小山村,并且在那里生活过19年。山路不平整,路上的石头多,山里人走路都是脚抬得很高。在山区生活的山里人,走路脚抬得高,你不抬得高吧,路上石头坑坑洼洼的就把你绊倒了,所以到现在我还有这种习惯。这是我说的一个事情。   再一个,记得当年《废都》获法国费米娜文学奖以后,法国大使在大使馆里要接见我,当时陪我去的是《美文》常务主编穆涛先生,我俩去的。那里面事情完了以后,我俩就出来了。出来以后,穆涛的一个皮鞋后跟掉了;那么庄严的事情,出来后一个鞋跟没有了,到路边笑了半天。当时我说,走文学这个路真是费脚费鞋,不好走。   讲这两个细节,两个例子,我是说文学路确实是很艰辛,走这条路确实很艰辛,文学路不好走,但是自己一直还在走,现在还在走着。确实是我自己太热爱写作了,我有时回顾自己,自己生性怯懦,有社交恐惧,再加上身体从小就不好,确实写作使我能忘掉自己的卑微,写作能使自己勇敢一点,写作能使自己感到自在。   正是几十年的写作,又使自己丧失了做别的事情的能力,只能写作。写作就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个生存方式。文学的路,崎岖坎坷,走得趔趔趄趄,有幸的是有读者,有朋友,有千千万万爱好文学的人,包括在座的各位的鼓励、支持,才这么走下来,走到了今天。   记得柳青说过这样一句话,柳青说,他的创作就相当于挑着鸡蛋筐子过集市,不是他撞了别人,而是怕别人撞了自己。我感受最深的是,我觉得任何苦我都可以吃,任何烦我都可以耐,任何辱都可以忍,只要不影响我的写作。   在大前年,法国来了一个翻译家,翻译我的《秦腔》的时候,到西安来看看秦腔到底是咋回事,看一些窑洞。她是位女士,比我大两岁,当时我们在交谈的时候,我说咱们都活到75岁的时候,就都不要写了。老太太一下子急了,说不不不,我要工作,我一直要工作!当时那个场面,那些话对我的带动很大,因为那个老太太比我大2岁,现在我自己年龄也大了,觉得自己生活在这个时代,努力以文学契机进入这个时代,只要自己的土地上还有文学的种子,就还得发芽,还得开枝散叶。   以后的写作,可能越发需要巨大的真诚、饱满的感情,尽量去排除干扰,沉静心态,全身心地专注。去年我写过一幅字,现在这幅字还挂在省美术馆里面,写的内容是:处世自我不见,从为标新立异。这是在提醒自己,鞭策自己,希望自己每部作品都有突破,当然每次突破都是非常小,但要求自己一定要天天向上。所以,我给一个学校的学生也写过一个条幅——“每天进步一点点”,尽量地往前走,慢慢走,超出一点点就可以了。盼望读者朋友和爱好文学的人,包括你们,以后继续关心,或帮助或鼓励。谢谢大家!   《河山传》后记   屋外一棵大树,从窗子里望出去,就是一堆绿。这绿浑厚,有疏有密,或浓或淡,每股枝条的伸出,枝条上每片叶子的生成,都组织得那么合理,风怀其中。   从2022年春季到2023年的夏天,我就在这窗子里进行着《河山传》的写作。   写作着,我是尊贵的,蓬勃的,可以祈祷天赐,真的得以神授,那文思如草在疯长,莺在闲飞。不写作,我就是卑微、胆怯、慌乱,烦恼多多,无所适从。我曾经学习躲闪,学习回避,学习以茶障世,但终未学会,到头来还是去写作。这就是我写作和一部作品能接着一部作品地写作的秘密。   《河山传》依然是现时的故事,我写不了过去和未来。故事里写到了西安,那只是一个标签,我的老家有个叫孝义的镇子柿饼有名,十里八乡的柿饼都以“孝义”贴牌。我出门背着一个篓,捡柴禾,采花摘果,归来,不知了花果是哪棵树上的,柴禾又来自哪个山头。藏污纳垢的土地上,鸡往后刨,猪往前拱,一切生命,经过后,都是垃圾,文学使现实进入了历史,它更真实而有了意义。   因出生于乡下,就关心着从乡下到城市的农民工,这种关心竟然几十年了,才明白自己还不是城市人,最起码不纯粹。   理性和感性如何结合,决定了人的命运。《河山传》中的角色如此,我也如此。写作中纵然有庞大的材料,详尽的提纲,常常这一切都作废了,角色倔强,顺着它的命运进行,我只有叹息。深陷于泥淤中难以拔脚,时代的洪流无法把握,使我疑惑:我选题材的时候,是题材选我?我写《河山传》,是《河山传》写我?   这样写行吗?这是我早晨醒来最多的自问。如果五十年,甚至百余年后还有人读,他们会怎么读,读得懂还是读不懂,能理解能会心还是看作笑话,视为废物呢?这使我警惕着,越发惊恐。   写作的乐趣在于自在,更在于折磨。这如同按摩,拍打疼痛后的舒服。《河山传》的进度并不快,每日写几千字或几百字,或写了几百字几千字后,又在第二日否决了,拿去烧毁,眼看着灰飞烟灭。除却焦虑是坐在马桶上的时候,要么,去睡吧,闭上眼,看到更多更清晰的山川人物,鱼虫花鸟。   《河山传》写完了,我给我的孩子说:“作品署了我的名字,那是假象。人民币是流通的,钱在我手里,是钱经过了我。”   就在立夏的这个早晨,窗外大树上众叶摇曳,极尽温柔,传来鸟鸣,而我却想象了那个苏轼,为了心绪,为了生计,在东坡上开垦的一块地里的身影。   《河山传》,贾平凹/著,作家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