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6年5月15日,一个春夜。
一封寄自900多年前一个秋日的信笺,穿越时空,辗转多人之手后,带着它与生俱来的质朴与平实,出现在人们面前。
“局事多暇,动履禔福。去远诲论之益,忽忽三载之久。跧处穷徼,日迷汨于吏职之冗,固岂有乐意耶?去受代之期虽幸密迩,而替人寂然未闻,亦旦夕望望。果能遂逃旷弛,实自贤者之力。夏秋之交,道出府下,因以致谢左右,庶竟万一。余冀顺序珍重,前即召擢。偶便专此上问,不宜。巩再拜。运勾奉议无党乡贤。二十七日。谨启。曾巩再拜。”
这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于元丰三年也就是1080年9月27日,写给友人“无党”的信。人间孤本,人们称之为《局事帖》。在这个春夜,它一字千金,以2.07亿元天价被拍卖成交。
近千年前的一封信,如今价值连城。而短短124个字背后隐藏着曾巩多少无法道明的人生况味,又岂是金钱能与之相匹配的。
纵然心中有万言,下笔也只能寥寥。
1080年的这个秋天,年轻的皇帝宋神宗正在进行“元丰改制”,北宋王朝的时局与未来,仍然多变而迷茫。而这一年,61岁的曾巩远离京城在王朝最基层的州府任上,从南到北已奔波10年有余,虽已花甲,一腔报国热血与激情仍在。可是,远望京城,归途遥遥无期。外放途中,曾巩写下了这封信。和他以往一贯的为人处事一样,信写得平实质朴,可娓娓道来的话语背后,却藏着太多的辛酸与渴盼。
1057年,39岁的曾巩考上进士。从1069年开始,曾巩的足迹便开始远离政治中心,在与百姓最近的地方流连,先是任越州(绍兴)通判,再是齐州(济南)知州、洪州(南昌)知州、福州知州……60岁之后,还被朝廷安排到明州、亳州、沧州等地任知州。人生大部分时间,他都与土地、与百姓、与最鸡毛蒜皮的事物纠结在一起。曾巩是个好官,所到之地,均有政绩。踏踏实实干实事,从不邀功宠上,以至于宋神宗已经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可是,身怀抱负、才华横溢的曾巩需要更大的舞台,他想的是“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老之将至,梦何时能圆?归期又何在?
唯有在写给友人的信中,吐吐衷肠了。
(二)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这也是一封信。写于东晋时代。应该是个冬天吧,王羲之坐在南窗之下,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山色。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声韵悠然。片刻间,雪停了,一缕阳光顽强固执地挤过乌云,将白亮亮的光投射在竹林间,斑斑点点,似离人泪。王羲之突然想起了友人山阴张侯,他怎么样了?是否也和我一样在看着这雪后初霁的景色?心情还好吗?身体还好吗?
于是,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快雪时睛,佳书传音。一声问候,你来我往,情义无价。
从东晋到北宋,从王羲之到曾巩,两封信,纸短情长,诉不尽的话语与心思。
通讯不发达时代,信件是生活中的主要内容。借助汉字的博大优美,勾连起千家万户、芸芸众生的日常与情感。
“唯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胸襟广大,宜从‘平’‘淡’二字用功,凡人我之际须看得平,功名之际须看得淡,庶几胸怀日阔。”曾国藩的家信,家国情怀扑面而来。
“赤子之心这句话,我也一直记住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独的。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永远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会落伍,永远能够与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傅雷在信中与儿子坦诚相谈,赤子之心让人敬佩。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林觉民《与妻书》悲情也深情。
作家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爱情与婚姻,离不开的一件事,那就是:写信。婚后兆和曾说过:“嫁给沈从文是因为他信写得好。”
沈从文的信写得是真好啊!从追求之初到婚后小别,写了无数封信。追求之初的“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兆和同意和他结婚后,写给张家的提亲信中写道“让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婚后四个月,沈从文回湘西探亲,一路上给兆和写了很多信,此时,他称呼张家三女儿的她为“三三”:“三三,昨天晚上同今晚上星子新月都很美,在船上看天空尤可观。你若今夜或每夜皆可看到天上那颗大星子,我们就可以从这一粒星子的微光上,仿佛更近了一些。因为每夜这一粒星子,必有一时同你眼睛一样,被我瞅着不旁瞬的。三三,在你那边,这星子也将成为我的眼睛的!”
写情书,沈从文也是高手。
(三)
到现在,写信,仿佛已是遥远年代的传说,似曾相识却已远去。
前几天,重温电视剧《唐顿庄园》。信件几乎出现在每集中,且次数不少。而在现在的影视作品中,手机微信、电脑邮件已经完全替代了信件,并成为串起部分剧情的重要道具。这也是当下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星辰大海在天涯,也在咫尺间,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天上、人间的你与我,也能面对面谈着情、说着爱。
于是,写信、收信这件事便渐渐隐入尘烟。
我人生中的第一封信,是在初中时。因为这封信,一时之间成为我们那个中学内的“风云人物”。那时,喜欢看《辽宁青年》,有一天,竟然给编辑部写了一封信,内容好像是一位同学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几天后,学校门卫的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封写给我的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下面印有“辽宁青年杂志社”几个大红字。一下子,学校轰动了:《辽宁青年》怎么会给她写信?连班主任老师都微笑而不解地看着我。那一瞬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可不是我写信的初衷啊,效果竟然这么神奇,太让人兴奋了!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封信是用钢笔写的,将近两页,认真地回答了我幼稚的问题。
后来,离家在外求学。偶尔会收到发小的来信。他不会写什么优美的文字,每一句话都像他人一样实在。记得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接到他的来信,信中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就这么一句像妈妈说的话,多少年后,我却一直都记得。现在,我们像亲人一样。
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2010年时,同学从家乡小城邮寄来的,真是用笔写的一字一句啊。信中,她把她知道的同学毕业后的动向一一向我做了“汇报”。从她的信里我才知道,一位同学19岁的儿子因意外而逝去;当年曾经崇拜过的那位才华横溢的男老师,和我们的学姐、一位美丽且多才多艺的女孩发生了一场师生恋后喜结良缘,可是,20年后,他痴呆,她患上重度抑郁症,两个人一起常年住在康宁医院里……
毕业20年,各自漂泊,命运迥然不同。时间,都改变了什么?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写信的年代,见字如面,隔着万水千山,也能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现在,不写信了,小小一部手机连接起四海八荒,可是,我依然还是不知道我的师长、我的同学们都发生了什么,给我写过信的发小,关心我的方式已经变成了每到“三八”妇女时给我发微信红包,我的儿子几乎从没写过一封完整的信,我也越来越不会用笔写字了……
云中谁寄锦书来?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作者单位:大连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