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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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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大”,不再踢含羞草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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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从海口去儋州,汽车站的售票窗口给我打出的票上显示我要去的地方是“那大”。   售票员说,没有搞错,就是“那大”。   很奇怪的一个地名。在苏东坡的时代,那里被称为“儋耳”,后来还曾被称为“儋县”。有一位对苏东坡生平很熟悉的学者,后来看到我的名片,说:“儋州,这个地方我知道,苏东坡去过那里。”他读“儋”如“詹”,实际上应该读“丹”音。   我想,“那大”是儋州的一个小名,在久远的时间里,不管官方如何命名这里,乡亲们仍然习惯性地称它为“那大”,就像乡亲们永远不叫我大名只叫我的小名,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   苏东坡在儋州待了三年,我在儋州待了两个月,去县市,到山寨和渔村采访,在明亮温煦的夜间的城市里,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寻找文体商店买围棋。“你谦虚一点自称是初段,我自大一点自称是初段。”四川绵阳来的赵铀光说。那个店主不识货,把一副上好的双元子以普通棋子的价格卖给了我们。多年后我去北京,又一次见到了赵铀光。接到电话后他开着一辆微型面包车来找我,下了车手里赫然提着一张棋盘。因为常到住处附近的中国棋院实操,他的棋艺今非昔比,搞得我狼狈不堪。   老赵爱好写格律诗,为此硬背下了全部四百多个入声字。我没见过他的诗,只见过他写的一个短赋,所有的对句读到嘴里都稳妥工整。他遵照妻子的吩咐,打电话用耳机以防辐射。他妻子是河南人,每次打腻腻歪歪的电话我们一听是用普通话,就知道是跟他妻子通话。   我和老赵还有双平住一所小别墅的二层,院子里有一棵鸡蛋花,一棵荔枝树,树下是半人高长荒了的含羞草。有雨的时候,含羞草的叶子都闭合起来,看着像是只长了细碎的枝干。没雨的日子里,我们出门上班,双平往往冲着含羞草踢上一脚,眼看着那些小型羽状复叶惊慌失措地闭合起来。二十年以后我在杭州见到双平,在电话里他已经提醒我,他胖了,头发也少了,但是看见那个穿着简朴身材面相恍如孟非的中年人,我还是愣了一会神。我是到杭州参加一个会议的,和双平见面的时间很短。我和他坐在一间小店里,每人面前一瓶汽水。店外是若有若无的小雨。忽然想起汪曾祺的两句诗: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当时的室外和室内,好像也是这样的。   没有了二十年前的轻快乐。世间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的味道,已经淡去,或过去。二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走路会踢含羞草一脚的年轻人。他也不会和我一起去看儋州军屯村里那棵东南亚最大的箭毒木,和我一起去东坡书院看“黄犬卧花心”的花朵里面状如小狗的雄蕊。   儋州似乎总是有雨水,我们几个去外地的人在单位开办的小饭馆里吃饭,看着门外的雨。雨水在路面上很快形成近10厘米深清澈而快速的水流。我生活的地方雨水很少,偶然降下的雨水里携带着沙尘。小馆里的饭管够,总是米饭。我每次都吃到饱胀,每次都是早早饿了。   双平比我去海南要早。我去海南前妈妈问我,你去海南,咋找对象呢?我说,也许那个杭州去的姑娘就看上我了吧。   很久以后双平问我,你怎么就知道杭州去的是个姑娘呢?   在心里,杭州似乎天然应该和一个姑娘有关。   双平很快认识了当地的几个姑娘小伙。有一个晚上,他请我和他一起参加聚会,因为我是西北人,他的朋友可能想当然地觉得西北人个个善饮,用啤酒把我灌到大醉。   吴妙是儋州当地的姑娘,在政府部门上班,我采访时认识的。在她的办公室里,我亲眼看到她用左手写下她的名字,笔迹有力而飘逸。老赵热心怂恿我接近吴妙。我们三个人一起和吴妙还有她的朋友喝茶,出门前,老赵细心地审看整理我的衣着,看有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儋州有很多茶艺馆,喝茶是他们的一种休闲方式。茶艺馆里的对话随意而又不完全随意,我和吴妙都有一点紧张。我后来看到一个人在裤子上挂钥匙串比较靠前,想到老赵帮我纠正过这个习惯。   给吴妙打电话,她笑着说,正奇怪呢,谁家的电话号码这么多“3”。那是我们房间的电话号码。和吴妙,最终没有结果。   双平和他认识的姑娘,最终也没有结果。   那时是海南的春末夏初,木棉花已经落了,万物欣欣向荣。路边的紫薇树上,紫薇花正开得繁盛,树下几个孩子在玩一棵小小的含羞草。我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玩。后来再看见,他们就称呼我为“含羞草叔叔”。   林语堂《苏东坡传》,写到苏东坡在儋州,有一位老婆婆问他:“翰林大人,你过去在朝当大官,现在想来,是不是像一场春梦?”此后苏东坡就称她为“春梦婆”。儋州那里,也有过一棵含羞草的一个春梦。   老赵还有我和双平先后离开了海南,去了这里,去了那里,又去了那里,联系时断时续,如意或不如意,失意或得意。   离开海南后,最初还能收到我的同事们的消息(“你们的围棋还在这里呢”),后来联系的就只有老赵和双平,后来老赵的电话号码遗失,就只有双平能联系上了。我到杭州,试着打他很多年前留给我的号码,居然通了。双平说,他的号码没有换过。   双平给我带了一盒大师制作的青茶具。杭州潮湿,木盒上的锁扣生了斑斑点点的红锈,茶盏上厚厚的釉子依然鲜明温润。我后来给他寄去一点枸杞,红黑两色都有。双平说,那么多,都喝不完。   杭州水软,黑枸杞泡出的水应该是淡淡的粉红色,和我这里的水泡出的妖异的蓝色不同。我有一天泡了几粒黑枸杞,看着它的蓝色在水里慢慢旋转晕染开,忽然就想起双平,想起老赵,想起吴妙,想起我曾经的同事和叫我“含羞草叔叔”的孩子们。我想再次见到他们,实际上只是想和过去的时间、过去的事、过去的他们见面。   “那大”在地理上是一个目的地,在心理上,对于我和老赵、双平,似乎不是。对于苏东坡,“儋耳”应该也不是。我们每天做事,却似乎心思不在这里。远处在哪里,那时未知。 (作者单位:酒泉市融媒体中心)